朝见之礼礼毕,宋妍被严氏单独留了下来。
宋妍心里倒是不怕她会如何为难她。
依严氏的性子,若真要发落她,也不会留到现在才发落。
不过,严氏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出乎宋妍的意料:
“如今,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严氏叹了口气,看宋妍的眼神颇为复杂:“你和皇帝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些。说句公道话,这些年来,是他对不住你。”
宋妍眸光剧颤。
严氏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那双浑浊的眼里,昔日锐气几不可见,甚至隐隐浮动出一丝怜爱之意。
对宋妍的怜悯。
“太皇太后”
“你该唤我一声‘祖母’。”
声落,宋妍眼中的光瞬时黯淡。
她真傻。
竟会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
没人能解救她。
除了她自己。
“皇后,帝后和睦,方是国家之幸。都放下罢,放下你心中的仇恨,好好诞下皇子,好好将他抚育成人,这对你,对皇帝,对这个皇子,对整个大宣,都好。”
“太皇太后,请您恕罪。我,放不下。我的心是肉长的,不是铁石生的这些年来,他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如今,您连我的仇恨,也要从我身上剥夺吗?”
她的这些话,无疑是僭越的,却也是一片肺腑之言。
字字句句里浸透了她的悲伤,亦让严氏心中忧虑更甚。
“皇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身不由己罢了,能真正称心如意、恣意妄为的,没有几个。况,如今你已身为一国之母,当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理应心系万民,不该耽于儿女恩怨情仇。”
“既是如此,那么为何卫琛就能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廷仗百官?”
“皇后,你僭越了。”严氏的话声寒厉了几分,“况且,左义门一案,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妍摇头一笑,“我不懂朝堂权谋,也许如您所言,那十一个谏臣,不是因我而死t。可是,太皇太后,他对我太过偏执了,难道不是吗?”
严氏一怔。
“太皇太后,我身为皇后不该耽于情情爱爱恩恩怨怨,那陛下呢?陛下是天子,高处不胜寒呐。一个君王,本就不该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感情。太皇太后,与其劝我放下恩怨,不若劝陛下放下心中的执念,放我离开。那对我,对他,对大宣,也好。我相信,届时大宣将会万民鼓舞,普天同庆。”
“你——哎”严氏深叹一口气。
她如何没劝阻过?
劝不了啊。
如严氏自己所言,她也有许多不能如意的憾事。
“那孩子呢?”严氏质问她:“你难道不为孩子考虑考虑?”
“这是他做下的孽,该由他来偿还。”
严氏难以置信:“为了这点情爱,你竟舍得割舍自己的骨肉?”
“太皇太后,难道人这一辈子就只有爱恨情仇?我也原以为在这个世间,女子只能活在内宅。可我出去历世这两年,才教我明白,府宅、宫墙之外,也有女子能闯出一片天地来。即便孤身一人,即便没有爱情,也可以活得很好。”
严氏看着眼前女子,震得一时失语。
她的眸光自暗转明,又从明至暗。
“可是他毁了这一切。我本也可以成为那样的女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施展才华,也许亦能大放异彩,也未可知。可是如今,如今”
她声有哽咽,“就因为他的私欲,我如今看到自己绣的东西,只会阵阵作呕!连针也不敢碰!怎能教我不怨不恨?”
“太皇太后,我不求您能完全理解我,只求您老人家能垂怜垂怜我我被囿在他身边一日,便痛苦一日。至于您所期盼的——做他尽责的好妻子,尽职的好皇后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您大可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我,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