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展说,你不要这样想。你是一个行医之人,只要你觉悟过来,政府是不会抛弃你的。
郑霍山突然问了一句,舒老二,假如我释放了,能够为老百姓做事了,你会怎么看我?
舒云展说,我?我当然求之不得啦!
郑霍山说,你为什么求之不得?
舒云展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是朋友啊,我当然希望你好了。
郑霍山抓住机会,穷追不舍说,我关心的是,你会抛弃我吗?
舒云展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郑霍山笑了说,舒老二,叶公好龙啊!
舒云展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你说的我不懂。
郑霍山说,你等着吧,我会让你懂的。
自那以后,舒云展就再也没有单独到三十里铺探望郑霍山了,而父亲并没有察觉,时不时地派她给郑霍山送药送书,有时候还送吃的东西。她弄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郑霍山如此关心,只能理解为受人之托,那个人应该就是杳无音信的宋雨曾。父命难违之下,她只好生拉死扯拽着小妹一起去,结果常常被小妹奚落。舒晓霁有一次毫不留情地说,二姐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看上了那个劳教犯?我警告你二姐,你要是把劳教犯引回家,可别怪我跟你划清界限啊!
被小妹这么一说,舒云展自然恼怒。可是奇怪的是,她越是恼怒,越是在心里恨恨地谴责小妹,越是觉得小妹的话好像戳到了她的痛处。这种感觉很奇怪。在舒家四姐妹其他几个人的眼睛里,那个郑霍山简直一无是处,简直不可救药。而恰好是一无是处和不可救药的郑霍山,越来越引起了她的好奇、注意、兴趣,乃至好感。一无是处往往是表面现象,出奇之人必有出奇之心。一个当年在江淮医科学校有口皆碑、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不可救药?这种活思想在脑子里转久了,她居然发现她惦记上了那个郑霍山,居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舒云展内心的这些微妙的变化,郑霍山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他在舒皖药行供职,每天要向舒先生禀报白日的生意状况,多半都是他到舒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舒云展见到郑霍山,多了几分客气,却少了几分随意。客气之中有了几分见外,见外的里面多了几分矜持。而这矜持,实际上就是未雨绸缪。
此刻,郑霍山举着大伞为舒南城遮风挡雨,眼睛却落在舒云展身上。他不知道,肖卓然等人的凯旋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也没有想好,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该怎样和肖卓然相处。
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雄壮威武的队伍,唱着战歌,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风雨桥头。
雨在下着,风在刮着。队伍越来越近,风雨桥头两边的人心里都在烫着。陈向真已经驱车往返风雨桥头几个来回了,他同一三五师的首长和705医疗队的主要领导都已经见过面了,这会儿重新回到欢迎队伍的前列,继续履行着欢迎总指挥的职责。忙里偷闲,陈向真转脸对舒南城说,舒先生,今天整个皖西城都是激动的,但是最激动的恐怕还是您老人家啊!
舒南城点点头,微笑道,按说应该是,不过老朽这心里还算平静。
陈向真说,舒先生是经过大世面的,心中波澜不形于色啊!
舒南城说,陈专员夸奖。不过年纪多了一把,油盐多用了几斗,有了些定力而已。
就在这一切都在热烈而有序地进行着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队伍里飞出一个人来,径直奔到舒南城的面前,抱住老先生,号啕大哭。来人是舒家大小姐舒雨霏。起先大家都当是父女相见,悲喜交加,哭一场也是情理之中,岂料舒雨霏哭起来就没个完,眼泪鼻涕抹了父亲一身,而且哭得一阵紧似一阵,哭得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乃至脸色泛青,手脚冰凉。
舒南城察觉不对劲了,扳起女儿的肩膀说,雨霏,雨霏,你是怎么啦?活着回来,应该高兴才是啊!
舒雨霏说不出话来,只顾山摇地动地号啕。舒南城紧张了,茫然四顾,又问,怎么啦孩子,难道,难道云舒她,她,她没有,回来吗?
说这话时,舒先生的嗓门也有些异样,居然几分颤抖、几分嘶哑。
爸爸,我回来了!
恍惚中,舒先生听见身边不远处,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举目望去,老三舒云舒背着背包,就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老三面如桃花,神清气爽。
舒南城久久地看着老三,久久地拍打着老大的肩膀,禁不住老泪纵横,泪水婆娑中,笑着说,孩子们,都回来了,回来了,好啊,孩子,别哭了,咱们回家吧!
这边上演亲人团聚的一幕,那边忙坏了舒老二和舒老四。舒晓霁上蹿下跳,冒着秋风秋雨,一口气拍了两个胶卷,这才由舒老二拽着,找到了父亲和另外两个姐妹。舒老二说,这个场面千载难逢,赶快给我们家拍个照片啊!
舒老四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只来得及同大姐和三姐打了个招呼,就开始选角度调焦距。一切准备就绪了,正要按下快门,却又停住了,捧着照相机,抬头向舒南城的身后喊,喂,郑先生你闪开点,没看见我们在拍全家福吗?你挤在镜头里算是怎么回事啊!
举着油纸大伞的郑霍山遭此呵斥,顿时尴尬起来,举着伞不知所措。正要把伞交给舒云舒,被舒云展一把拉住说,你就站在这里!舒云展对舒晓霁说,老四,你就这么照,人家在给爸爸打伞呢!
舒晓霁瞪了舒云展一眼,想要发作,又忍住了,口气很冲地说,那好,你也站进去,站在他前面!
05
当天晚上,舒家灯火通明。
舒家这顿晚宴,自然是特意为两个巾帼女儿和一个女婿洗尘的,但是舒南城吩咐,把汪亦适和程先觉也请了过来。汪亦适参加舒家的家宴,顺理成章,因为两家是世交。程先觉能够有此殊荣,也无可厚非,因为在前线他曾经掩护过舒先生。
舒南城说,孩子,你妈妈流的是高兴的泪水,喜极而泣啊。
菜上齐了,大家纷纷落座。舒先生在上手坐了,招呼肖卓然等人,来吧来吧,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客气了。
肖卓然左顾右盼说,大姐,云舒,你们挨着爸爸坐吧,我们几个随便坐。
舒太太在一旁说,卓然,你是他们的头儿,你就挨着你爸爸坐吧。
程先觉也说,肖副院长,你先坐下,我们就好坐了。
肖卓然不肯,说,既然是家宴,就不能按级别了。大姐,你坐首席,亦适也往上边坐。
汪亦适站着没动,也没有说话。舒雨霏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下手说,我过去在家吃饭就是这个位置,我还坐我的老地方。
这时候舒太太出面了,拉着肖卓然往首席上推,嘴里说,卓然,不管你们谁是上级下级,在家里,你还算是新姑爷呢,你就挨着你爸爸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