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舒说,哼!
舒云舒走后,程先觉开门见山地说,肖副院长,今天你是不是同陆小凤谈话了?
肖卓然说,中午在食堂见面,聊了几句。
程先觉说,是轻描淡写地聊,还是推心置腹地聊?
肖卓然说,随便拉了几句家常。你什么意思?
程先觉说,当真是家常?肖副院长,在这个时候,同这样的人见面,你认为是偶然的吗?不,你现在是常务副院长,是705医院的三把手,举足轻重,你可不能随便叙家常。
肖卓然说,程先觉,你不要疑神疑鬼风声鹤唳。难道我当了常务副院长,同志之间连话都不能说了?
程先觉说,我基本上可以断定,陆小凤跟你说了,丁院长很快就要调走了,医院里要配两个党委副书记,本来你是下一届的院长候选人,但是由于有些大老粗在上面反映你有野心,所以院长一直暂时未定。
肖卓然大惊失色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先觉说,先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跟你说,这个陆小凤不是一般的人,她说话可不是随便聊天的。她现在四处散布这个话,就是要撵丁范生滚蛋。即便在党委选举的时候不能把丁范生拉下台,也要把他的票数搞下来,臭他,让他当不成党委书记。
肖卓然沉吟了一阵子才说,陆小凤的爱人张宗辉是丁范生的老部下,丁范生对张宗辉一直很关照,陆小凤对丁范生这个态度,令人费解,不符合逻辑啊!
程先觉说,是不符合常规逻辑,但是它符合特殊逻辑。张宗辉是丁范生的老部下不错,陆小凤是张宗辉的老婆也不错,但是,你知道陆小凤和于建国是什么关系?
肖卓然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程先觉,我还是那句老话,你不要疑神疑鬼,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程先觉说,肖副院长,我现在必须保护你,但是我不告诉你为什么。我要提醒你,705医院现在有一个动向,要驱丁推于,而这根本就是幼稚。你还不知道,这些人把驱丁推于的主要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现在提醒你,不能意气用事,不能轻举妄动。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肖副院长是聪明人,你自己把握吧。
程先觉说完,就起身告辞了。肖卓然冲着他的背影说,程先觉,我劝你还是把心思用在工作上,不要在领导之间搬弄是非。
程先觉回过头来,笑笑说,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工作环境,我怎么好好工作?我恐怕连饭都吃不上。肖副院长,三思而后行啊!
04
郑霍山无数次对自己说,我要是把她搞到手就好了。我一定要把她搞到手。我们的目的一定要实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实现!
郑霍山现在是公私合营舒皖药行第二门市部的政府方经理,虽然政府方职员比私方职员薪水少得多,但是比起肖卓然、汪亦适他们那些实行供给制的军人们,手里还是阔绰得多。但郑霍山绝不请客,郑霍山现在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哪里有毛主席的文章,单行本也好,合订本也好,或者选集选读语录,只要发现,就不遗余力地购买,晚上如饥似渴地阅读。他太崇拜这个人了,这个人的文采、这个人的胸怀、这个人的雄辩、这个人的气度、这个人的远见卓识,无不在郑霍山的内心深处打上深深的烙印。《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篇文章,他差不多倒背如流。
是在三十里铺劳教的时候,郑霍山对照自己的家庭,就确认了,自己的家庭就是个富农家庭,这样的家庭当然是革命的对象。奇怪的是,那时候郑霍山并不恐慌,也不悲哀。如果是毛主席要革他们家的命,那就是历史的潮流使然,是谁也挡不住的,是天经地义的,是罪有应得的,他应该坚决支持而不是反对。后来在土改中,他们家果然被划分为富农,他接到信后欣喜若狂,因为他还听说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是富农出身,他跟伟大领袖出身在同样的家庭,无上荣光,无比自豪!
除了崇拜伟大领袖毛主席,现在郑霍山还崇拜一个人,那就是舒老二舒云展。虽然有前科,有前劳教犯的身份,但是郑霍山并不自卑。他的心中有一轮光芒四射的红太阳,那就是毛主席。毛主席说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恩格斯是资本家出身,但他是革命的领袖,只要听毛主席的话,做对人民有益的事情,富农出身也照样可以革命,照样可以谈恋爱,照样可以娶妻生子。
是在汪亦适的婚礼上,郑霍山萌发了这样一个决心:一定要把她搞到手,一定能够把她搞到手,下定决心,愚公移山。今天失败了,还有明天;这次碰壁了,还有下次。
现在的郑霍山已不是当年医科学校的郑霍山了,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他不能用拦截舒云舒的办法去拦截舒云展。拦截舒云舒的经验教训就是引起了舒云舒的恶感,加快了舒云舒投向肖卓然怀抱的步伐。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粗鲁把心爱的人推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郑霍山左右权衡,反复分析利弊,最后决定放下架子,给汪亦适一个机会,让这老兄帮他进行一次火力侦察。
05
汪亦适现在是705医院的外科主任。归建一年多来,医院的设备逐渐配套,医护人员也逐渐正规,科室分工尽可能地明确,汪亦适的职责主要是做大手术,涉及胸腔、腹腔甚至开颅手术,在705医院非他莫属。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汪亦适再次声名大振。连省城的几家大医院,也经常派车派人来接他前去会诊。
汪亦适知道自己做手术的水平神奇般的提高来源在哪里,就在维丽基地,在同克拉克西相处的日子里。他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搞清楚,那就是对于克拉克西的判断。用敌人、自己人、好人、坏人、中国人、外国人这些概念来诠释克拉克西,显然都不准确,都是管中窥豹,都是以偏概全。那么,克拉克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汪亦适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克拉克西就是一个人,一个有着西方民族优点和缺点、既愚蠢而又智慧的、形象并不好看的洋人而已。
他有理由相信,远在大洋彼岸的克拉克西也会经常把他想起。他有时候甚至有点内疚,感觉他有点对不起克拉克西。跟那些相对凶残的人面兽心的敌人相比,克拉克西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些率真、多了一些读书人的稚气,而他不得不利用克拉克西的稚气去欺骗他——这样说不恰当,用一句军事术语来解释他的行为,毕竟是两军对垒,兵不厌诈乃是战争中的谋略,不得已而为之。
好在战争终于结束了,那个性欲十分旺盛的美国佬再也用不着成天抱怨没有起码的**了。娇妻幼子,天伦之乐,实际上是东西方民族都需要的。他此刻在干什么呢,是在得克萨斯州他的农场里养花种地,抑或是在某个美丽的黄金海岸进行沙滩浴?他那双毛茸茸的大手在手术台上是那样的灵巧、那样的准确、那样的自信!他的性格开朗得不可思议,即便在战争的环境里,也充满了美好的遐想。克拉克西显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他对汪亦适的忧心忡忡满脸悲戚不能理解,他是按照他的生活阅历来判断这个中国人的内心世界,这就难免失之偏颇了。假如,假如有一天,在几十年后,在一个非战争的环境里,在一个友好的而不是敌对的环境里相遇,回忆几十年前的交往,也许克拉克西会向他提出很多不解之谜,也许他会开诚布公,也许他会继续缄默。但他希望那时候进入一种知无不言的状态。时间是最有力的武器,时间能够化解很多东西,包括仇恨和悲伤。
郑霍山找到汪亦适的时候,汪亦适正在做手术,对于郑霍山突然造访有些意外。在休息室里,汪亦适见到的郑霍山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左边上衣口袋上,还别着一枚毛主席的像章。汪亦适瞥了郑霍山一眼,觉得这个人现在变得有点不伦不类。
汪亦适问,你是来找我吗?
郑霍山说,我当然是来找你。
汪亦适说,是来借钱还是兜售你的药材?我告诉你,我们医院的采购权,全都是制度管着。
郑霍山笑笑说,我用得着向你借钱吗?你那几个津贴,不够我一顿饭钱。
汪亦适说,那我明白了,你想辅导我学习毛主席著作。我听说你现在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是你们地方医药系统政治学习的标兵。你的心得体会文章,我们705医院还组织讨论过呢。
郑霍山说,灵魂深处闹革命,我们都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毛主席的话,放之四海皆真理,颠扑不破,为无数事实所证明。
汪亦适说,别的我什么都相信,就是不相信狗能改掉吃屎。我就不相信你这个反动透顶的国军中尉,居然有这么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