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青是第三天下午回的家,院门推开时裹着夏日午后的燥意,热风卷着院角梧桐的碎叶擦过脚边,第一眼撞见立在廊下的李翠芬,心底便悄悄沉了一下,漫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莫不是前年跟着导师扎进课题组,一头埋进研究里,整整大半年没顾着回家,也没跟小瑜捎过一句信,她便生了气,连见一面都不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楚青的眉峰就不自觉蹙了蹙。沈瑜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最是执拗,若是真的记了怨,怕是没那么容易消气。
李翠芬跟着陈楚青二十年,从她年少时陪到如今,除却沈瑜,世上再没人比她更懂这位小姐的心思。瞧着自家小姐立在院门口,垂着的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心里约莫就猜着了缘由,忙上前几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轻声道:“小姐可算回来了,一路累坏了吧?沈小姐这三天日日都来替您收拾书房,今早还送了些新的瓷质摆件过来,说是衬您书房的格调,刚回去没多久。”
李翠芬的声音温温的,一字一句都落在陈楚青心上。得知那小孩儿并非故意躲着自己,反倒是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陈楚青攥着衣角的指尖悄悄松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半分,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稳稳落了地。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方才攥得太紧,指腹泛着淡淡的白,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李翠芬看在眼里,暗暗笑了,她家小姐还是这般模样,心里把沈小姐放在心尖上,偏生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肯露在外头,连这点欢喜,都要掖着藏着。
“一路上舟车劳顿,小姐可要先歇会儿?”李翠芬问着,又状似无意地补了句,“沈夫人这几日都在家,没出门应酬,若今日去拜访也是合适的。”
话点到即止,李翠芬懂她的顾虑,贸贸然登门,总归要以拜访沈夫人的名义,才合礼数,不显得刻意,也不会让旁人瞧出端倪。
虽然众所周知,陈楚青去沈家,那必定是去找沈瑜的。
陈楚青顿了顿,抬眼看向院外的方向,沈家就在隔壁巷口,不过百十米的距离,走几步就到。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浅:“嗯,我收拾片刻,不用歇了。”
她归心似箭,哪里还坐得住。
这次从京市回来,陈楚青带了不少东西,行李箱的一侧,满满当当都是京市的特产,都是些沈家长辈或许会喜欢的。
沈家本就家境优渥,山珍海味见得多了,自然不会把这些寻常特产放在眼里,但登门拜访,素来讲究礼轻情意重,断没有空着手的道理。
而在行李箱最内侧的夹层里,她还特意为小瑜备了份礼物,用藏青色的锦缎包着,被她小心翼翼收着。方才收拾东西时,她指尖抵着锦缎包裹的边角,竟莫名有些忐忑,那点紧张,比她当初站在答辩席上面对一众教授时,还要浓烈几分。
她不知道那人见了这份礼物,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觉得,这两年的空白,能被这一点心意,稍稍填补。
陈楚青回房稍作整理,卸了身上的旅途风尘,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棉麻衣衫,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隽。她将带回的礼物整理了一番,而后出了门。
夏日的午后,日头正盛,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热闹,衬得人心底那点雀跃,愈发清晰。不过百十米的路,陈楚青却走得格外慢,指尖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立在沈家门口的朱漆木门前,她停下脚步,手抬到半空,想要扣门,却又顿住,最后轻轻落了回去,心跟着揪了揪。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在京市的实验室里熬着通宵,对着一堆数据和标本反复研究,偶尔闲下来,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小瑜的模样。可她总觉得,自己的研究还没出成果,没脸回来见她,便一拖再拖,连一句问候,都吝啬发送。
如今真的站在了这里,她却慌了。两年未见,小瑜会不会跟她生分?她的模样,是不是又变了些?若是她开口问起这两年的杳无音信,自己又该怎么答?是说自己忙,还是说自己没勇气?
那些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竟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楚青就这般立在门口,踌躇着,犹豫着,指尖反复摩挲礼盒上的礼带,连额角沁出了薄汗,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却忽然从内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楚青微怔,猛地抬眼,便见林芳笑着站在门后,手还握着门把手,眉眼弯弯,满是温和。
“林阿姨。”她愣了愣,才唤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生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那里面,藏着给小瑜的礼物。
“傻孩子,站在门口做什么?等你好一会儿了,总不见你进门,只好我来开门了。”林芳的语气里裹着几分宠溺,伸手拉过她的胳膊,将她往院里带,又笑着打趣,“自打听说你要回来,小瑜这三天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往你家跑,连在家吃饭都少了,我还笑她,白养了这么大,胳膊肘天天往外拐。”
林芳是看着陈楚青长大的,早把她当成了半个女儿,知晓她和自家女儿的情谊,也乐见其成。看着陈楚青这副拘谨的模样,便忍不住想逗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