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夫人似对得失毫不在意,微笑看着他道:“飞爷何时这么懂得体谅人家呢?”
鹰飞微一错愕,思索对方的话,她说得不错,他鹰飞一向待己宽容对人冷酷,何时变得如此为人着想,难道自己竟情不自禁爱上这厉害的女人,想到这里,暗自抹了把冷汗。
甄夫人浅笑道:“以你的性格,肯如此不顾自身来救我,素善怎能不心生感动,所以就算你要我拿身体来报答你,素善只会欣然答应。”
鹰飞双目亮起异彩,仔细看她一会,摇头苦笑道:“若非我精通观女之术,看出你仍是处子之身,以为你是个爱勾引男人的媚骨天生的尤物。算是我求你吧!天下间没有多少个正常男人能拒绝你,而可恨的你却是我不敢动的女人之一,你难道对夜羽没有爱意吗?”
甄夫人看到鹰飞进退两难的窘态,花支乱颤般娇笑连连,半晌后恢复平静,淡然道:“小魔师是个罕有的动人男子,文才武略均使素善心悦诚服,说人家不喜欢他,实在太没道理。可惜我总觉得和他的关系有着交易的味道,总提不起劲来,或者和他云雨之后,会有另一番光景,不过一天他未能收复中原,我也不会和他欢好。唉!素善终是个正常的女人,在这刀头舐血、兵戈扰攘的时刻,自然地生出肉欲的渴求,但能被我看得上眼的人又实在太少,我这样坦白道来,你应充分体会到人家的心意吧!”
鹰飞心叫不妙!这女人总不放过引诱自己的机会。与方夜羽的真挚交情,究竟还能令他支持多久呢?
甄夫人若无其事道:“好吧!以后我不再挑引飞爷。”鹰飞呆了起来,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知绝非好过。
甄夫人眼中射出憧憬之色,悠然神往道:“告诉你吧!或者素善确是天生****的女人,因为我很想会会那韩柏,看看为何花解语和秦梦瑶两个极端相反的女人,竟同时对他倾心。”
鹰飞为之哑然,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怨和妒意。她是否故意刺激自己呢?横竖她想献身韩柏,不如由自己先拔头筹。
甄夫人轻松地道:“或者我们是同类人,都是为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辈,很多我不敢向夜羽透露的事,却可以向你说出来,不怕你会泄露给第三者知道。”
甄夫人摇头道:“你是夜羽最好的朋友,应明白他是个为成大事,不惜牺牲一切的人。他可以舍弃秦梦瑶,何况是素善。”
鹰飞听出她语气里的苦涩味儿,反放下心来,原来她想见韩柏,一方面是生出了好奇心,更重要是对方夜羽报复。当然,日后假若她遇上韩柏,真的弄假成真爱上了他并不稀奇,像他们这类自私自利的人,动了真情可能比任何人都来得疯狂,原因在于会把对方视为私有物。解决的方法,就是将韩柏干掉。
甄夫人有点自言自语地道:“夜羽其实是个温柔多情的人,只不过被放到了这位置上,不得不硬着心肠撑下去,自他知道秦梦瑶活不过百日后,我从未见过他有半丝欢容。”
鹰飞道:“其实夫人你是深爱夜羽的,只不过不服只能在他心中占到次要的席位。为何不以你的柔情把他争取过来,助他忘记秦梦瑶,却反要去碰那韩柏?小心引火自焚,难以自拔哩!”
他自己想想都觉好笑,竟如此苦口婆心去劝一个女人,一直以来,女人只是他有趣的玩物罢。
甄夫人秀目彩光莹莹,微笑道:“飞爷可知驯兽师如何去驯服猛兽吗?”
鹰飞皱眉道:“不外有赏有罚,使猛兽知道反抗无益,只好乖乖服从命令。”
甄夫人摇头道:“那只是表面的基本功夫,高明的驯兽师都知道,最重要是须取得猛兽如老虎的信任。”
鹰飞愕然道:“怎样可取得没有人性的老虎的信任呢?”
甄夫人盈盈起立,轻笑道:“方法很简单,就是陪老虎睡觉,它才会视你为同类,真心服从你,此事千真万确,绝非我诳你。”
鹰飞微怒道:“问题谁才是真正的驯兽师?”
甄夫人到了门旁,停步转身,嫣然一笑道:“只为了想找出答案,我便想去会会那个韩柏。”
莫意闲独据一桌,在昨晚才曾被鲜血染红了的花街一所酒楼上的雅座喝闷酒。街上行人熙攘,一点看不出昨夜曾发生了大屠杀。所有尸体均被秘密运走,血迹亦洗刷得一干二净。街上阳光漫天,可是莫意闲的心境却是密云不雨的闷局。他并非为昨夜的未竟全功而失落。与臭味相投的谈应手联击浪翻云惨败后,再没有打击是他受不了的。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桩奇耻大辱,可是他绝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当别人望向他时,他总看出那背后的鄙夷——他莫意闲只是个弃友逃生的懦夫。
孤竹和十二游士的叛离,对他的自信是另一个严重的伤害,使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声威大不如前。他曾试过发愤图强,潜修武技,但努力数天,就颓然废止。因为他深知以自己的天分才情,此生休想超越浪翻云。于是唯有每晚到妓寨纵情酒色,麻醉心中的恼恨与愤怨。他很想离开方夜羽,找个无人的地方,躲上一两年,至少待拦江之战后,看看结果,再决定行止。可恨退亦不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失去了方夜羽这靠山的可怕后果。十多年来,与谈应手狼狈为奸下,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也弄不清楚结下了多少仇怨。
戚长征正在对街另一座酒家靠街的台子处,透过窗子全神贯注地虎视着走到街上的莫意闲。他能在这个时间坐在这张椅子里,其中实动用了庞大的人力物力,更绞尽脑汁。他现在的外表只像个黝黑老实的行脚商人,在寒碧翠美丽的妙手施为下,他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谷倩莲这小灵精想出来的计划,干罗也为之动容。他们将形势分析给她知道后,她眼珠一转,便想出了连环毒计,对付敌人。第一步就是找敌方一名高手,加以刺杀。老杰立即动用了仍留在长沙府内外的侦察力量,最后挑选了莫意闲作对象。现在戚长征就是来执行任务。
街上的莫意闲停下来,那被脸上肥肉挤得眯成两线的小眼精芒亮起,朝他望来。戚长征知道对方感应到自己带着深刻仇恨的眼神,心中暗赞,一声长啸,穿窗而出,落到街中处,轻提长刀大笑道:“怒蛟帮戚长征来也,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莫意闲的忌辰。”“噗!噗!”脚步声中,往对方逼去。
“嘻!”莫意闲呵呵一笑,亮出铁扇,表面虽从容自若,却是心生警惕,细察四周是否还伏有风行烈、干罗那类高手,心中暗暗叫苦。甄夫人和一众高手,早退出城外,现在的他孤立无援,何况眼前这种以命搏命的生死决战,数招即可分出胜负,不由萌生退意。
四周的行人吓得纷纷退入两旁的店铺去,附近的几个官差听到动手的人是戚长征和莫意闲,比任何人更迅速地躲起来,更不要说前来干涉。戚长征的面容变得出奇的平静,两眼像两支利箭般刺进莫意闲眼内,天兵宝刀发出凛冽无比的杀气,往对手罩卷过去,全身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形象之威武,直似佛前的降魔金刚一般模样。莫意闲自知心虚胆怯,难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一声短啸,手中铁扇一摇,化出十多道扇影,扩散开去,封锁了敌手所有进路。他的一扇十三摇,阴柔诡毒,罕有硬攻的手法,专事黏贴紧缠的伎俩,只要敌手给他缠上,绝难展开攻势。那时只要真气稍衰,会被他破开空隙,无孔不入地攻进去,比之刚猛的手法更使人感到难以应付,厉害非常,否则也不能成为黑榜高手。所以一开始,他便逼戚长征作近身拼斗。
莫意闲想不到如此声势汹汹的一刀,竟发了一半就撤回去变成另一怪招,刀势仍紧紧笼罩自己,竟是缠战的格局,摆明不让自己脱身,暗暗叫苦。铁扇一挥,发出一片劲厉风声,先是横扫,接着直砸,全是不留手的抢攻,改阴柔为硬重,威猛绝伦。戚长征大刀夭矫飞腾,在敌人扇影里吞吐变化。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戚长征不住后退,看来落在下风,只有莫意闲心叫不妙,他本以为这一轮猛攻,定能逼得对方阵脚大乱,自己好趁势逃走。哪知对方退而不乱,每一刀仍留有后着,待他气势稍衰,立即会在此消彼长下,展开反扑。换言之,若莫意闲这种最耗真元的打法,不能一举毙敌,迟早被对方反攻过来。在一般情况下,莫意闲自可改采守势,应付敌人的反攻后,再重组攻势,可是现在随时会有敌人加入这伏击之战的时刻,他绝不容许如此情况出现,因为在敌人主攻下,他更难以脱身,唯有保持现在的强攻,希望敌人挨不下去。换句话说,莫意闲正骑在虎背上,纵使真元损耗殆尽,亦要这般苦撑下去。一时扇影刀光,在街中翻滚不休。戚长征的左手刀比之以前更成熟了,毒辣诡幻,虽仍不住后退,却丝毫不露败象,还蹈隙寻暇地针对着对方,展开水银泻地式的狂猛攻势。转眼间,他们鏖战了近三十招,形势险恶至极点,观战的人亦看出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失误,将是立刻血溅命丧的凄惨收场。
莫意闲一声狂喝,施出十三摇里一着精妙招数,借铁扇开合发出的劲气,破入对方刀势里。戚长征暗叫厉害,倏地避退。莫意闲尽展浑身解数,争取一线空隙,哪敢迟疑,如影随形追杀过去。只此一招,便知莫意闲不愧身经百战的黑榜级高手,要知他若往左右横移,又或向后方退走,都难逃被截击的命运。只有乘势逼前,冲破戚长征的一关,才是最上之策,说不定还能趁势击伤戚长征,那就更为理想。戚长征一声长啸,改退为进,一刀向莫意闲攻来,竟是不顾自身同归于尽的打法。莫意闲绝对有把握杀死戚长征,可是自己将不免受重伤,在这种强敌暗伺的环境里,那和死亡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迟早的问题。于生死在眼前立判的一刻,莫意闲显示出贪生怕死的本性,狂喝一声,猛往旁移,改攻为守,优势尽失。戚长征刀势被压久矣,得此良机,立时转盛,长江大河般卷杀过去。
戚风两人怎会看不透这形势,同声大喝,分别施了个“卸”字诀,挑开扇骨,但身形终滞了一滞。莫意闲大喜,压力一轻下,往后疾退。风行烈狂喝一声,两手一送,使出“燎原百击”中三下掷枪法中的“虚有其表”,丈二红枪化作一道闪电,追上莫意闲。莫意闲想不到他有此一着,无奈下一掌劈向枪头处,另一手的铁扇则往戚长征的天兵宝刀扫去。成名非侥幸,生死搏斗中,莫意闲的应变和沉狠,均表现出黑榜高手的风范。
“啪!”莫意闲掌边切在枪锋处,立时魄散魂飞,原来掌触处飘虚无力,红枪应手往地上倒去。这招“虚有其表”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乃厉若海所创奇招之一,若看其速度来势、听其破空之声,任谁都会相信全枪贯满力道,于是全力挡格,就像莫意闲现在所犯的错误那样。莫意闲用错力道,差点侧跌往风行烈的一方,一个踉跄后,硬把手提回来,内劲逆流而回,立时喷出一口鲜血。戚长征的刀刚砍在扇上,莫意闲四十年来从未失手的铁扇竟甩手而去。风行烈早闪至另一侧,一拳轰向他胸前膻中大穴。
莫意闲狂喝一声,移过肩头,硬挡了他一拳,另一手指弹在戚长征变招劈来的天兵宝刀身处,肩骨碎裂之声立时响起。这时三人贴身缠斗,天兵宝刀施展不开来,戚长征冷哼一声,一肘往莫意闲胁下撞去。风行烈箕张两指,插向他双目,务要他看不清楚戚长征的攻势。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来不及用神思索,莫意闲左拳猛击风行烈腰腹,另一掌拍在戚长征的手肘处,同时拔身飞退。“砰!”风行烈攻向他双眼的手改为下切,和他致命的拳头硬拼了一记。戚长征的手肘亦给他拍中,风戚两人全身一震,往后跌退半步。
莫意闲一声长笑,凌空退飞,眼看避入身后的铺里,一道红光,却由地上飞起,闪电般追上莫意闲,透胸而入。原来风行烈使出燎原枪法“三十击”内诡异至极的“平地风生”,脚跺枪尾,把枪翘起调较角度,运劲一挑,丈二红枪立时由地上激射斜上,正中敌人。当年厉若海教风行烈这着脚法,只是基本功便练了他三个月,可知其难度之高,今日终收到了成效。红枪带着一砰血雨,由背后飞出,插在铺前的石地上,枪尾还不住摇颤着。吓得铺内的人骇然后退,混乱不堪。莫意闲眼耳口鼻鲜血狂喷,凌空跌下,“砰”的一声,肥躯像堆软泥般掉在街旁,立毙当场。风行烈和戚长征对望一眼,心中骇然,直至这刻才敢相信成功杀了个黑榜级的高手。两人知道敌人随时会来,交换了个眼色,戚长征“呼”一声跃上屋顶,往东逸去。风行烈拔回红枪,由另一方向掠走,转瞬不见。旁观的人这时才懂得继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