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河就是内城的护城河,绕着旧宫,其实这里距离贺家已经不远了,可她不能回去。
时间还早,远远已经有各种旅游大巴开过来停在路边,这里是古迹,每天都有导游带团参观,跑去买票的人越来越多,片刻之间就剩下季桐独自站在路边出神,怎么看怎么显得多余。
她正好赶上游人下车的位置,人人路过盯着她打量,她只好先往河边走。
季桐其实只想让自己冷静一会儿,出事之后她害怕得心慌,一个人干着急,但是光急没有用,怪就怪季如泽出事的时候她还太小,大了也没人再跟她提,她实在不清楚当年父亲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一筹莫展。
过去那几年她试图想办法打听过,贺启诚很快就知道了,他对这件事非常在意,连在贺家知情的人也都按照他的意思闭口不谈。他为此特意去和季桐谈过,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
季如泽不肯告诉她都是为了她好,这不是普通的纠纷,背后全是涉案的机密,事情到最后已成定局,经年过去的案子水太深,季桐不能沾,万一让谁知道了,她一个流落在外的小姑娘,让她付出代价实在太容易。季如泽痛快认下一切不再上诉,其实都是为了季桐,他请求贺家保女儿一生平安,因此她也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季桐一边想一边向前走,好不容易找到一片安静的地方,她靠在护栏上正对河面,这才发现自己真是来错了地方。
这条护城河几乎能串联起她这些年的全部经历,她小时候就经常来河边玩。
那会儿静城没有现在这么拥挤,城里街上人也不多,就连旧宫这一片端庄肃穆的城墙之下仿佛也和其他公园没什么区别,早起有老人遛鸟,路边下象棋的人围成一圈,一站就到天黑。
再后来,在这河边玩玩闹闹的人就不只有她一个,她时常拉着贺启诚一起散步。那就算他们之间最好的日子了,家里人还没看出他们的事,她也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而他太忙,难得能在家住几天的时候就尽量多陪她,吃完晚饭和她一起出来。
贺启诚能放松的时候不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摆架子,他自己也不常开车,带着她随便走一走,所有的路都能通向护城河。
这里才是她最难面对的地方。
正对河边的地方摆了一个石头长椅,冬天冻得人坐不住。如今季桐转身去看椅子,几乎都能看见过去的自己。
她记得清清楚楚,十三岁,他的车从这里路过,她第一次叫他哥哥。十六岁,她逃课被他罚,赌气从家里跑出去,在河边冻了一夜。十八岁,她胆子大了,在这里玩疯了,缠着他咬破他的嘴角。
那天正好赶上初春惊蛰,风大,但已经有了暖洋洋的日光。
她拖着他的手走,跟他说再忙也要记得出来放松走一走。她站在这里看管理处的人划船,他们清理河面,慢慢能看清浮冰下的河水。她非说这水里还有鱼,找来找去,黑漆漆一团哪里看得见。
季桐长大了,到了不尴不尬的年纪,明明幼稚却以为自己是个成人了,就使出这一点小女孩的心机。贺启诚难得回家,她想让他多陪自己一会儿,所以没事也要找出点事来。他其实觉得挺无聊,但总算给她面子,也不点破。
他眼看季桐不管不顾地抱着栏杆,还把头探下去,他怎么看都觉得危险,干脆揽她的腰,把人抱在怀里护着。季桐整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乖乖按着他的手。
他觉得她这样有意思,平时牙尖嘴利不服软,这下像被顺了毛的猫。他也笑了,低头说别闹了,带她去吃饭。
贺启诚或许是无意,可是怎么那么巧,他俯身的角度刚好就在她耳后。
季桐觉得痒,缩了肩膀回身看他,直直对上他那双眼睛,他这种男人见惯了虚情假意的应酬,连敷衍都不耐烦。他似乎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训她的时候是,心疼她的时候也是。他越稳得住,就显得她越年轻,年轻得像刚垂条的柳,柔柔软软在他手心里。
他这一眼就看得季桐忍不住,转过身去勾着他吻。
春日偏能惹恨长,死水微澜,余温尚在,那一刻她几乎能听见冰面破开的声音。
这人世的离合原本就无理可讲,怪就怪季桐跟了他那么多年却没学全他的本事,她拿得起却放不下。
她又和过去一样靠在护栏上往下看,现在这季节天太冷,河面结了冰,但只有浅浅一层,今冬静城还没下过雪,河面也没冻实,没有人敢下去走。
她忽然又想起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她曾经也站在这个位置,真想就这么跳下去。那年那一夜几乎成了反复出现的噩梦,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照样无路可走。
季桐盯着河面终于承认自己想不出办法,她救不了父亲,甚至连他只言片语也问不到。
这世界这么大,她还是哪里也不能去,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拿着手机等贺启诚的电话。她从早等到晚,临近黄昏,那石料的长椅一点没变,毫无温度,人坐在上边从头冷到脚,她等到牙齿都打战,还是没等来他的回复。
静城华灯初上,季桐算了半天,估计贺启诚那边怎么也是白天了,最终她豁出脸又打过去,依旧是韦林接的,他客客气气告诉她,贺启诚上午就约见了重要的人,确实没空。
她挂断电话才觉得自己可笑,是她一早发了短信,好聚好散,恨不得和他恩怨两清,结果没出两星期就又回来求他。
如果贺启诚还想理她,他就算再忙也不至于接不了一个电话。
她确实想的没错。
韦林挂了电话,那一位在后排坐着连问也不问,他也不好再开口。
贺启诚今天要见银行行长,距离约见时间还早,他们其实还在去的路上。贺启诚昨天半夜就知道季桐打过电话,如今他手头也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但他从头到尾听着这通电话不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