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启诚什么都不问,只是叮嘱她一句:“接可以,但不能告诉别人你在什么地方。”
季桐的手也收不回去了,想了想就和他坦白说:“是顾今冬的电话。”
他没什么表情,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只抬眼看看她,示意她先把衣服系好,然后一个人先往回走了。
庄煜的话并非全部荒唐,贺启诚确实比她大,人到这一步脚踏实地,他早没了轻狂的心气,无谓的争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电话另一端的人是个隐患,可贺启诚心里清楚,他和季桐两个人之间必须保持基本的信任,他想要一刀砍断她和外界的联系不现实,她必须自己去解决问题。
季桐也不再犹豫了,在村子后边的空地上站一会儿,接了电话。
这一次顾今冬出乎意料地并不着急,他肯定已经回到静城了,四处找不到季桐,也一直打不通电话,再加上市里各种流言,他终于被逼着坐下来分析事情了,于是估计把什么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以至于他接起电话听见季桐的声音没有什么表示,停了好半天才说:“我一回来就联系不上你。”
季桐想要打断他,可他根本不想听她的话,自顾自还在说:“后来你的手机不在服务区,我急了一天,不过急疯了之后就发现急也没用,我干脆出去看房子了,找了几个地方,看中一个租金和地段都合适的。”他声音有些发颤,“季桐,你答应过我的,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找个地方住,你不用再回贺家,你也不再见他了。”
季桐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完全是她的错,在顾今冬眼里她就是这么反反复复地犯贱,非要跑回去和贺启诚牵扯不清,她确实不是个好女人,可如今季桐觉得这话都不成为理由。
两个人沉默下来,最后季桐好不容易把心态都放平,试图一点一点和他解释:“顾今冬,是我的问题,我试过,但是……”
顾今冬没等她说完就笑了,一边笑一边说:“你发现了吗?我就是这么永远没完没了地追着你跑,你走了我找你,找不到就等你,你回来我还能继续陪着你,季桐,你真以为我不会生气?”
“我不想说对不起,我知道没用,但是这次是真的,我留下和他在一起,之后的路我自己认。”季桐干脆直接说出来,这话不用委婉,不用再留余地,她也真的不想再继续耽误顾今冬。
过去每一次季桐提分手,顾今冬都耍无赖,情绪激动,想尽各种办法挽回,但这次连他好像都闹累了,说不清也折腾不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也没说什么,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问她:“你在什么地方?”
季桐这边的信号还是不太稳定,有时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在一个空间,似乎离得极远,顾今冬明显觉得奇怪。
她往前走了走,找个好一点的地方,这空地上有两个台子,可能本来是晒茶用的,但这时候没有太阳,也没人拿别的东西出来占用,季桐就过去靠着台子和他说:“我不在静城。”
他很执着,非要问:“看在我当年救了你一命的份儿上,季桐,别骗我,我就想听听实话……我知道你和贺启诚在一起,你们俩的事闹开了他才把你带走,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把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现在是不是安全?”
“我真的没事,他不会害我。”季桐怕他想太多,试图让他放心。
顾今冬一直声音平静,听了这句话却突然急了,他毫无预兆地大声吼她:“不会害你?他就是个王八蛋!你当年才多大!你一个小姑娘对着河往下跳的时候他在哪里?”
季桐听他发火只能忍着不说话,这时候争辩除了吵架没任何意义,直到顾今冬终于不嚷了,她才继续和他说:“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咬着牙在发狠,他们两个人原本生活环境就不同,过去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大吵小吵闹个不停,那会儿顾今冬每次对着季桐要发火的时候就都是这样,她知道他是真气疯了,再说什么他也都听不进去,何况山里手机信号又不好,几乎说不了两句他就要骂人。
季桐的耐性都用光了,他们之间谈不上爱与不爱,连和彼此坦白沟通的能力都没有。
顾今冬好像也烦了,到最后就逼着问她:“你就告诉我你在哪里?”
季桐不想说,可他不依不饶,“你放心,我就是贱,事到如今我他妈还是心里放不下你,我必须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才能踏实睡个觉……但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去找你了,不管你季桐今天是要跳河还是跳楼!我都不去了!”
他这是成心伤她的气话,她明明知道,听见了却还是被他说得哽住,半天都没能接话。
原来万物守恒,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一样公平。爱一个人难免忽略其他,伤一个人就注定早晚都要还回去,怎么算都有辜负。
时间还早,但村子里已经有人家做了饭,她面前的一切和手机里的纷纷扰扰完全是两个世界。
季桐盯着面前一片低矮的屋檐,吸了口气示意顾今冬也不要再说话,她过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低声和他说:“我回到幕府茶园了,和我爸以前住的地方。”
顾今冬听了这句话明显讽刺地笑了,他对着季桐永远情绪失控,她成了他心里治不好的顽疾,病根落下,哪怕她说走就走,他却连发火都还记得压三分,他知道自己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顾今冬挖苦她的话说了一半又卡住,两个人长久无言。
一切安静到让季桐几乎以为手机彻底没信号了,她想要挂断的时候,顾今冬的声音又突兀地响起,他说:“季桐,我本来不想这样……”
他极其沮丧,吸了口气,声音在发抖,却不像是生气……怎么听都像是带了哭音。
季桐真没见过他这样,顾今冬再没皮没脸也是个男人,她这下被这声音弄得愣住了,完全想不出来顾今冬在说什么,但他就这么突兀地挂了。
其实季桐一直想说点实际的话,人总要过日子,路都还长,她本来真心想劝他应该好好为了他自己而活,试着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先想办法去真正融入这个社会,再看能做什么,有什么发展,他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但是这一通电话不欢而散,顾今冬显然根本不想和她说这些。
这生活总是实际得让人难堪,所以他们都爱做白日梦。
季桐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刚走进小院里就发现来了很多人,大家热热闹闹地聚过来,帮着秀奶奶做饭,算是接风,庆祝她能回来看看。
季桐心里完全没准备,看了一圈发现贺启诚也没在外边,她一个人一时被这场面弄得有点转不过来,对着大家记不起来都要怎么称呼,只是看着都眼熟。
终于,两个年轻读过书的男孩过来帮季桐解释听不懂的家乡话,今天来的差不多都是长辈,都是在季桐小时候看着她长大的人,于是她就干脆都跟着叫叔叔婶子。招呼过后,她又被拉着先去秀奶奶的屋子里摆桌,准备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