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年轻的孩子自然开口叫她姐姐,她打量他们,也是该上大学的年纪了,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爱说话的高一点,听说季桐是带男人一起回来的,于是特别顺口地就凑过来问她说:“叫姐夫一起出来吧?”
季桐被这称呼弄得有点别扭,但也懒得解释太多,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来的都是过去的邻里乡亲,贺启诚没什么耐性应付这么多人,思来想去,她总要进去和他说一声。
季桐去里屋找他,结果刚打开门就听见他在清嗓子,然后就看见贺启诚站在炉子旁边倒了杯热水正慢慢喝。
她知道他还是病了,本来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低温就超出预想,再加上他一路上光注意盯着她了,非要把大衣给她,他自己根本没顾上,一来二去这么冻,铁人也受不了。
季桐过去拉住贺启诚的手,觉得不对劲,他这样肯定是发烧了,脸色看着还好,听他咳嗽成这个样子,八成是嗓子先觉得不舒服了。
她不说话让他去**坐着,给他倒水又去找药。韦林肯定会在行李里放应急的药,可惜现在吃也晚了,嗓子一发炎,很快就要发散出来。
贺启诚已经有点懒洋洋的意思,开口容易咳嗽,他干脆省了说话的力气,病了就是病了,也不和她争。
对面屋里热闹的聊天声轻易就能传过来,贺启诚抬眼看了看,和季桐说:“你先过去,吃饭的时再来叫我。”
她正盯着他先吃药,听了这话有点意外,贺启诚必然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何况这地方吃饭的条件本来就勉强,总不能让他真去吃大锅饭,于是她推他躺下说:“发烧了还想着安排我……你别去了,好好睡一觉吧。”
结果她还是劝不动他,最后贺启诚还是出去陪她一起吃了午饭。
说是吃饭,但一屋子人都还想着季如泽的事,饭吃到最后几乎成了流水席,大家挨个来问季桐他们一家在静城的情况。老人们知道季如泽后来出事被判了刑,这话题一聊起来就容易说到激动,最后惹得几个人老人拉着季桐凑在一起掉眼泪。
房子里人多又吵,贺启诚明显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他从头到尾耐心地陪她送走最后一拨乡亲,回身关上门就喝水压住咳嗽。
退烧药太容易让人犯困,季桐陪贺启诚回里屋躺了一会儿,他怕传染,隔着被子离她有距离,季桐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闷声笑。
“又想起什么了?”他说话开始带了鼻音,拍她的手,“别贴着我,我病了好得快,万一传染给你,还要给你操心。”
“没见过你在大桌上用搪瓷碗吃饭的样子。”季桐给他比画,刚才一屋子乱哄哄的饭菜香气,压着烧炉子烧出来的一股特殊味道,这一切明明都和贺启诚毫无关系,但他今天坐在那里依旧从容,毫不违和。
原来爱一个人就会爱他任何样子。
季桐在他身边过了这么多年,过去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但今天她终于确定,她并没有因为他所能给她的生活而动摇,贺启诚可以站在至高点上背对一城霓虹,也可以在乡下陪她吃一桌流水席。
她松开他自己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你不问问顾今冬的事吗?”
贺启诚似乎真的有些累了,闭着眼睛只说一句:“季桐,这么多年了,拴住你这点本事我还有。”
季桐沉默下来,很快什么都静了,她只想守着他一直这样心无旁骛地睡过去,可是脑子里却全是他所说的那几年。
她的年少轻狂,偏执而小心翼翼的感情,她一躲再躲搬出家门,甚至最后和别人相恋相处,恨不得和贺启诚老死不相往来……她做了这么多危险的事情,他通通看在眼里。
季桐笑了,她用额头贴紧他的后背,她所爱的这个男人自私心狠,但他曾予她信任。
季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夜里几点,秀奶奶中途叫了人来喊他们吃晚饭,她迷迷糊糊地挡回去了,等到睁眼才觉得不对劲。
贺启诚似乎还没醒,偶尔翻身清清嗓子,明显极不舒服。季桐伸手去推他,发现他已经开始发高烧。
她意识到他这次是真的病了,赶紧披了衣服跑出去找药。村里人身体都好,小病都按土法治,她当然不敢给贺启诚试,于是去翻他们随身带来的药,可是消炎和退烧的药也不能频繁吃。
季桐没办法,先去拿一床厚被子过来给他压上,贺启诚微微蹙眉,问她几点了,似乎就这样还要起来,她赶紧轻声和他说:“晚了,不舒服别起来了,就这么睡吧。”
贺启诚点头没说话,他很多年没生过病,这次受凉后突然发出来,很快就严重了。他喝了半杯热水,侧过身拉着季桐一起躺下,偏要把她环在胸前,仿佛生病难受的人还是他的傻姑娘。
季桐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抱住他,慢慢地拍他的后背,昏昏沉沉之间都忘了时间,到院子里毫无人声,渐渐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全世界只剩他手臂之间方寸的距离。
大约快到凌晨的时候,贺启诚的手机突然响了,声音渐大,季桐翻身看过去,他皱眉压住她不让她动,此后两个人却一直没能睡着,他的手机隔几分钟就响一阵。
季桐再度惊醒,起身提醒他:“有人找你。”
她虽然不想被打扰,但怕是韦林的电话,还是把手机拿过来了。贺启诚连眼都不抬,根本不想看,她只好把它放在床边。
对方还在继续打,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季桐本能地顺着光扫过去,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
那之后季桐再也没能睡着,贺启诚的手机已经被调成静音,但随着电话的打入一阵一阵亮起,拉扯着他们两道人影投在墙上,反反复复在提醒着什么。她想起静城的一切,突然有些心慌,还没等开口说什么,贺启诚终于把手机拿过去了。
他只看了一眼屏幕就按了关机,和她说:“四点了,再躺一会儿。”
季桐明显感觉出有事不对。
很快她的手机也有动静,季桐顾不上管,靠近贺启诚的额头试了试,他还在发烧,只能继续用退烧药。
她不敢再追问,把自己的手机塞到枕头下,想要赶紧睡着不要胡思乱想,结果闭上眼睛却始终无法踏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