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桐完全瘫软下去,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那影子越来越大,黑漆漆地一团扑过来,要把她生吞活剥一样骇人。
她再也承受不了,一头栽下去。
三天之后,季如泽保外就医的复兴医院被介入调查,家属始终对犯人的死因存疑。
“监区里有监狱医院的存档记录,季如泽确实是因为心跳过速,引发脑卒中才申请保外就医的,这病说不好,急性期突发脑出血的可能性也很大……这么看,连医疗事故也算不上,可是确实太突然了。”
韦林把这几日的医院调查结果拿给贺启诚看,他翻了几页盯着医院的名字,忽然按下文件夹问:“你上次说司机送陆简柔出去见了个朋友,叫什么?”
“魏恕。”韦林说完脸色也变了。
“找到医院所有在职医生的名单。”
一切很快就查到了,魏恕确实是刚刚到复兴医院不久,他原本一直在外省工作,今年家里托了人,这所谓的关系无非就是请陆书记帮忙,让他直接回到静城来,还“正好”就进了季如泽保外就医的医院。
这条线铺了太久,季如泽当年知道得太多,又是替人顶罪,他清楚自己处境十分危险,因而干脆选择进监狱。相比之下,里边可比外边的世界安全多了,起码一切都有规章流程,不可能有人明目张胆对服刑人员下手。
眼看贺启诚递交了材料检举陆家,陈年旧案十多年后还有人想拿来当把柄,陆书记还是不放心当年留下的活口,因此他极力促成季如泽保外就医的事情,出了监区,一切就灵活多了……
死水生波,冲突的起因不是一朝一夕,但都卡在这几个月一起爆发,最终导致很多事超出双方预想。
“已经有新闻爆出来,纪委调查,把陆书记带走了,他自身难保,不可能再有余力挡住医院的事,魏恕没有退路。”
贺启诚沉默,想了一会儿才做出决定,“听着,魏恕的事不许告诉季桐,季老师就是因为上岁数有了房颤的问题,后来引起急性脑出血,只能说医院尽力了。”
他不打算把实情都告诉季桐,这世界有太多不堪入目的脏事,他是过来人,清楚后果,一旦季桐知道了,一生都会被仇恨牵绊,永远放不下。
贺启诚吩咐完就让韦林出去,韦林一向恭敬,但到了门口却有点忍不住,回头低声劝:“您休息一会儿吧……三天了。”
三天以来贺启诚几乎没怎么合眼,昨晚只睡了一觉,没多久又醒了。
贺启诚转过椅子,背对门口不答话。
他的书房窗户之外正对一片小花园,冬天萧索,但他早早请人修好了一架秋千,等到来年风起,花都开好了,他就可以带季桐过去玩。
多年虚伪的表象终于被打破,和这季节一样,冷而残忍,毫无缓和余地。
他一边盯着那架秋千看,一边让自己放松,没想到思路一停,他忽然想到他的季桐都这么大了……他却还要哄小女孩似的,放个秋千逗她。
他不由苦笑,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当年那个护城河边的小女孩只知道无理取闹,如今却被逼着承受生离死别。
贺启诚叹了口气,这一次他绝不放过陆家人,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韦林看他思绪远了,知道他不听劝,又轻声补了一句:“您一定保重自己的身体,季桐小姐……如今只有您了。”
他说完就关上门离开了。
贺启诚闭上眼,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去看看季桐。
季桐从那天接完电话后就受了刺激。
父亲的死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她醒了之后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不说话,一个人不停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压抑到极致的时候就控制不住眼泪,非常激动,见人就喊,非要所有人都承认她父亲没事。
贺启诚直接把医生都请到和真园里,他不能让她在这种失控的状态下还去住医院,但几天下来,医生也说季桐目前的问题纯粹是精神因素导致的,她受到的急性压力源太大,无法缓解,逼得她无法面对现实,只能心理疏导,等时间过去让她自己慢慢放下。
说通俗点,其实季桐心里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件事超过了她的承受底线,人总有本能,受到伤害必须想尽办法逃避。
这话是医生最后说给贺启诚听的,韦林还怕他紧张之余发火生气,但他的反应竟然是忍了一天没去看季桐。
后来韦林想明白了,这就是贺家人的脾气,就像过去那年他教季桐骑车的事一样,贺启诚也有不忍心的时候,他实在太心疼,但眼下不是他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必须保证自己还能铁石心肠替她撑下去。
如今他终于做了决定,去主卧找季桐。
房间里请了专职陪护的人,她看见是贺先生来了,轻声退到门边和他说:“中午睡了一会儿刚醒,好多了,昨天和今天都没怎么哭。”
她是他带大的姑娘,她只是需要时间。
贺启诚点头示意让人出去,季桐听见有动静,但躺在**没抬头。他走过去拍拍她,没说话,她也就忍着,没过一会儿还是抓住他的手,用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