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林点头,告诉她:“贺先生昨晚就留在医院了。”他说着说着停下了,明明还有话,却最终选择保持沉默。
季桐很快到了爷爷病房所在的楼层,贺家人将整个楼道都看护起来,他们一层一层通过,等到有人请她进病房之后,她才明白韦林为什么欲言又止。
贺启诚的确守在老人病床之侧,但不是只有他。
窗边的沙发上有人仰靠着,闭着眼正在休息,是陆简柔。她披着薄毯,脸色疲惫,显然也一直留在医院了。
季桐本来很着急,进来后却连脚步都放轻了。这是个套间,里里外外太过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细微规律的声音。季桐犯了小时候的毛病,怯懦地躲在暗处的角落里,突然不敢再动。她生怕出动静让他们看见。
明明距离朝思暮想的人只有几步之遥,可是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下意识地藏起来。
爷爷,贺启诚,陆简柔,这病房里其实并没有她的位置。她名不正言不顺,是家里人宽容,才允许她最后来看一看老爷子。
季桐有些自嘲,她真是在和真园里住得太久了,麻木到脑子都糊涂了,竟然一路都没想到……陆简柔也会在。
她僵持在里间的门口,贺启诚感觉到有人,回头的时候两个人四目相对,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表情缓和下来,但什么也没说。
多日不见,季桐还是瘦了,一看就知道她出来着急,也不知道多穿一点。
贺启诚眼底这点心疼已经足够了,季桐尽量让自己放松,她明白人前的戏还没散场,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所以她最终勉强开口和他们打招呼,又轻声说:“我来看看爷爷。”
他起身让她坐过去,病房里有人说话,陆简柔渐渐也醒了。
她推开披着的毯子,眼睛是哭过的样子,微微发肿。她迷糊之间缓了一会儿,似乎还很累,但看到是季桐来了,很快笑了笑算作是招呼。
病房里必须保持安静,他们也不好说太多。陆简柔让贺启诚让位子给季桐,又看向老爷子,示意季桐陪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陆简柔这一套表情行云流水,甚至一如往日,温柔贤惠地张罗,还要出去叫人给季桐倒杯水。季桐忍下所有的愤怒,看着对方一张真诚的脸活活生出几分钦佩,这女人到这时候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当时在幕府茶园的事都与她无关。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恩怨的时候,季桐不再胡思乱想,陪在病床旁,老爷子却一直都没有醒。
她看着爷爷难过得说不出话,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父亲带来见他的时候,怕得不敢说话。老爷子说话直,又习惯了打量人。她原本以为不好和他亲近,而后才知道,这么大一个家总要有些极端的规矩,爷爷终究不是心狠,只是嘴硬。
贺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那几年最疼她的还是爷爷,季桐一直对老人心存感激。可当年那个坐在藤椅上大笑的人如今就躺着一动不动,而且因为脑神经受压迫,老爷子半边身体控制不住地**,让季桐实在无法面对。
医院永远是直面衰亡的地方,残忍,但是实际,是人都有时限,无力强求。
她侧过脸忍住眼泪,轻轻伸手握住病**的人,和他说说话:“爷爷,是我,是季桐来看您了。”
老爷子无知无觉地躺着,嘴角时不时仍有口水抽搐着流出来。季桐拿帕子给他擦,一碰到老人近乎皮包骨的脸她就忍不住哭了,又不敢出声,转头捂住嘴。
她原本有很多话,尽量给老人宽心的话,做孙女该说的体面话,可是真到这时候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季桐好不容易平静一点,颤抖着自言自语:“我爸已经走了,爷爷,您别再扔下我……”
这一句话说出来,贺启诚终究动容。他今天情绪也很低落,看季桐太伤心,伸手拍拍她的背说:“人到岁数了,想开一些,爷爷也不愿看你哭。”
陆简柔出去等人倒水回来,刚好就看到贺启诚松开季桐。
她盯着他们,不动声色地把杯子递过去,又低头帮老爷子拉好被角,这才站在贺启诚身边。
陆简柔伸手挽住他,贺启诚扫她一眼,她却看向季桐。
陆简柔脸上的表情忧虑而憔悴,仿佛一切都是无心,顺势和季桐聊起来:“都说老爷子还能听见,心里是明白的。”
眼前三个人,谁是兄妹谁是夫妻,规规矩矩,一清二楚。
陆简柔是在给他们提醒。
最终贺启诚没有动,季桐退到沙发旁边坐着。她想再陪爷爷一会儿,可是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们。
陆简柔挽住贺启诚正在说什么,商量着要不要让护士看看点滴速度。
季桐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却被他们夫妻之间细微的动作刺激到,只言片语磨成针尖,一点一点扎进去,也能让她如鲠在喉。
她真是太久不出门了,半点风雨经不起,所以起身和贺启诚说:“我一会儿再来。”不等他有什么反应,直接就出去了。
季桐只是想到走廊里透透气,但外边都是守着的人,人人都在打量她的神色,她实在别扭,于是一路走到尽头,找到休息室,进去清净一会儿。
前后没过几分钟的时间,又有人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