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官话说得有些不伦不类,带着点拗口的口音,说得很慢、很困难。
沈文誉心想,奇怪。
“抱歉…大人…冒犯您了,还请您看在他年幼的分上,不要责怪于他……”
女人瘦得有些过分了,锁骨与胸腔的骨头支棱着,胸膛覆盖着一片聊胜于无的人皮,好像指甲稍微用点力就可以剥开。即使这样她也还是美丽的,哪怕脸颊脏污,瘦脱了相。
女人似乎十分害怕他——或者是他这类人?沈文誉还没说什么,女子已经浑身发抖了,但还是紧紧护着小孩。
“阿娘!”小孩探出半个头,“哥哥他……”
小孩明显胆大些,不服气想要说什么,女子手肘掴了他一下,用斥责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沈文誉莫名听懂了这小孩的未尽之音,想说自己是个好人?
他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本打算示意女人不必这么拘谨,手抬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孩行乞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为何偏偏挑中了自己?
这母亲似乎没少训斥小孩不要随意冲撞贵人,真的是因为自己看着好亲近吗?
沈文誉活这么大,除了狗皮膏药成精似的宋鹤,还从不知道自己招活物的喜欢。
沈文誉身姿绰约,仪态优雅,一身苏绣月白圆领袍,像鹤般不染污浊,与这女人一同站着,惨烈的对比频频引起路人回首。
他话音一转,带着纨绔标准的、游刃有余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哦?那我若是生气了呢。”
。
这种语气,在女人狼狈的半生中,听见过很多次。
京城是吃人的。
她们身份不好,为了活命,就只能像狗一样,用动物般的感知去揣测大人们的意思。但眉眼向上不一定是喜悦,垂眸悲怜也不一定是同情,隔着一层上等皮,谁知道人心流淌着红的黑的血,那些贵人、大人、官人太会伪装了,他们看不明白,一次次感激涕零,也一次次伤痕遍体。
蝼蚁也有爱恨,也要死活吗?
沈文誉这种少爷他也见得多了。年轻人的恶意更纯净也更彻底,他们真的懂恨吗,想必不见得,但让坏人瑟缩、发抖、哭泣,桩桩件件,都能换来同伴的荣誉奖赏。
女人声音发起抖:“您、您大人有大量……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的不好………”
那小孩见母亲语带哭腔,乖巧拉住了母亲的手,安分了下来,也不再看他。
贵人垂下眼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似乎因为烦躁,眉头一直没有舒张开,绞在眉心。
没完了吗,沈文誉心想,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沈文誉等了一会:“那就跪下道歉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变多了,有人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几日打马游街的状元。于是窃窃私语之声四起,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大致意思都是这女的真是可怜,碰上谁不好,偏偏碰上这位……
女人二话不说,按着小孩的头,让他跪下。
她像是很习惯这种事,小孩也跪得训练有素,哪怕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也没有生出要逃跑的心思。
沈文誉看见小孩紧紧攥着大腿的布褶,一直低着头,半晌,他看见一滴豆大的清泪坠在手背上,把那脏黝黝的手背浸湿。
于是沈文誉又心想,不要哭。
女人知道还不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戏这才刚刚开场,于是也不多废话,自己撩起裙摆就要跟着跪下。
只是双膝正弯一半,一旁酒肆店门口的珠帘被一把珊瑚金的扇子撩开,走出来了位韶丽公子,他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抵,扇面就“唰”地合上了。
“文誉!”
这人笑意盈盈、十分热情地往僵持的方向走来,自带热空气似的,将凝滞的氛围都搅得热络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