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是巧,我来这边吃个酒,听见外边闹出动静,一看居然是你,这都能碰上,说明我俩缘分不浅——”
沈文誉烧得手指都发酸,心里想笑,面上还是装作很意外的样子:“祝大人,好巧。”
便是风流多情、手段狠辣的刑部侍郎祝今宵了。
“好巧好巧,”祝今宵撇开扇子抵唇笑笑,像是才发现那对母子般,“咦——小美人,这是怎么了?”
那把价值千金的扇子支在女子手肘,迫使女子站起身来。
“这么漂亮的小美人,这是犯了什么错?要跪也别在这跪,地上多脏啊,是不是?”
女子连连道谢,但跪也不是,走也不是,两相为难。
“惹我们文誉不高兴了?”男人不轻不重责怪了两句,又十分热络地拍了拍沈文誉的肩,“文誉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生气了,嗯?我俩好不容易碰上,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时辰。”
“无妨,”沈文誉淡淡道,“小孩拦着我乞讨,觉着晦气罢了。今日又刚好碰上我心情不好,就惩责了几句,祝大人都发话了,那文誉自然是依的。”
祝今宵冲母子二人扔了几块铜钱。
“听见了没?好了好了,还不快滚远点,下次别乱冲撞贵人了。”
沈文誉没再说什么,默许了母子二人离开。
那女子连连道谢,用力拽着小孩离开了。人群分海似的分出一条路,那小孩被拽得一路三回头,看了看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又看了一眼沈文誉,面上有几分遮掩不住的难过,然后一点点融入人流。
祝今宵没走,见沈文誉看着母子离开的方向,突然就开了口。
“虽然同文誉说这些不合适,但他们其实都挺可怜的。”
沈文誉半边眉头轻轻扬起,似乎觉得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很意外:“真看不出来,祝大人久浸刑罚,却还挺有人情味?”
“说笑了,”祝今宵摆摆手,“正是案子判多了,反倒对人看得更通透。刑部断案也讲究明刑弼教、公正廉明,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的,只分有罪之人与无罪之人。
“毕竟斩刀一落,人首分离,生前是北人楚人,鱼人鸟人的,有什么关系呢,功过才填满了这个人的一生。”
沈文誉不在意地耸耸肩,看起来是左耳朵进右耳出了:“祝大人说得对。”
他那张皇帝赞不绝口的试卷还在仁和门外张挂,用以震慑,也用以寓教。偏激思想几乎要透过乌墨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非我族类必诛”的意思,代表的立场比笔杆还直,同他说北人悲惨,得到这般敷衍的回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祝今宵看不出他的表现有任何割裂的地方,方才的反应也完美到像是排练过,借着扇子飞快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看不出任何不对,难道这不应该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吗。
但嘴上像是知道多说无益,祝今宵从善如流换了另一个话题:“嗯,是我多嘴了,不同文誉说这个。对了,此前的状元宴刺杀案有些进展,我想文誉是当事人,应该也会关心进展,顺便来同你说说。
“我查了流云的人际关系,居然是空白。”
沈文誉瞳孔微张,流露出几分自然的讶异:“怎么会?”
他在怀疑我,沈文誉心道。
沈文誉又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在与祝今宵交流,慢慢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对…宫里不太熟悉,入宫之后也许行动受限,被六殿下当成雀儿豢养,”他说到这里,露出几分读书人对这种事情特有的不赞同神情,“…与他人没什么往来也正常。但他入宫前呢,总不能是完全空白罢?人也不是土里长出来的。”
祝今宵:“是,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这种入宫侍奉的,背景清白是基本,但不能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六殿下说是买来的,因为买卖这种事不好声张,于是都在私下里进行。结果我顺着去查,那黑牙子的联络已经被销毁,渠道也早已作废,流云的身契根本是造假的,身份并不存在,连家里的人口都是伪造的。但殿下当时喜欢流云的紧,对这些东西根本不在意,假身契于是瞒到了现在。
“然后就是殿下是从哪里知道流云的。黑牙子毕竟是人口贩卖,朝廷对这种事命令禁止,于是这些地下产业都有一套自己的开张流程,多是熟客介绍,还挑人,不能只是有钱,权钱缺一不可,甚至生客也买不到‘好货’。”
沈文誉听到这,恍然地点点头,听的很认真。祝今宵莫名从他脸上看出来“学到了”的意思,一时间无奈又好笑。
沈文誉见他停顿,追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他不记得了。”祝今宵摊手,“于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这还真叫我无从下手。”
沈文誉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一个到了高潮又戛然而止的故事,也忧他人之所忧似的,露出很难办的表情来。
半晌,他叹一口气,很抱歉地冲祝今宵笑了笑,那双深蓝温润的眼眸流淌着宝石一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