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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2页)

我仰面躺着,一动不敢动,喘气也不敢大声。母亲房间的窗户上贴着一幅画儿,一个光屁股的娃娃笑哈哈地趴在一条鲤鱼背上。红鲤鱼张着嘴,身躯肥厚,尾巴翘起,温驯可靠;窗外青蛙一刻不停在叫,像在狂欢,又像在造反。隔着墙的小房里——现在睡着大头和我哥哥,我能听到我哥哥的呼吸,他睡着的时候就那样粗重地喘气,另一个人的气息却一点儿摸不准在什么方位。

虽然聚精会神,可是一切都似乎没有数目。我既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又觉得比往日更加危险。床底下有老鼠在搞鬼。吱吱呲呲,不是啃香油罐就是啃腌菜坛。你要动一下,它立刻没声响,你刚以为它走了,它又动起来了。我不敢像母亲惯常的那样,拍一下床板,吆喝一声。这一招往往最有效。这些见不得人的,就哧一声溜得老远。

然而我学不来。我不敢。

夜的微风从我眼皮上滑过,我想跌到更深的地方,又想拽住某根通向上面的绳索。我被扯在半空。我的眼睛几乎已经脱离了身体,在梦境与现实的间隙里,我看到自己紧缩的身体像一只蝎子一样扣在薄纱上,不上不下。

黑夜穿墙越壁,像水一样在四周飘**。它撞破了界限,覆盖了墙壁、门窗、蚊帐。我看不清任何人。同一张**的妹妹,她睡在阴影之中,陷在睡眠的深处,离我很远。

我觉得腿脚冰凉,寒气从脚底往上攀爬。

半夜的时候,屋外淅淅沥沥,像是在下雨,熄灯的时候我记得月光照在窗玻璃上的呀!仔细听又不像,像是风推着江水撞到岸边的石头上。晒在堤坝上的枯叶子,不知道什么小东西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左一阵右一阵。外屋也不清静,堂屋角落的鸡笼里一只母鸡不知道为什么不直咯咯叫个不停,我的耳朵变得迟钝,辨不清方位。我强令自己不能失去意识。

我的手摸索着床头,摸到了一团毛线。我母亲抽空就给我哥哥织毛衣。我像只老鼠似的干起了破坏。我一点一点地把毛衣往身上拽——从自己的腰上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绕,绕到膝盖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结结实实地拢在一起,我把两根线头在膝盖处打了个死结,然后,警惕地抵抗着眼皮,看着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往下沉……

当一股异样的气味,一股悠扬的微风,一道明亮的日光伴着母亲的声音同时抵达我的意识时,我明白自己睡过了头。母亲已经从渡船上下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在跟熟人打招呼,告诉邻居们棉花卖了什么价钱,回答人家她耽误在哪个环节——因为结账的会计现金用完了。她不得不跟人结伴步行回家。

一个激灵,昨夜那令人胆寒的、带着恐惧意味的幽光突然消失,白昼降临,我正欲起身向疲劳而勇敢的母亲发出深情的呼喊。掀开被子时,发现双腿动弹不得,我手忙脚乱,四处寻找线头的结。

片刻工夫,母亲已经大踏步来到床边,掀开蚊帐前,她的声音提前进来了:

胆大包天,天这么亮了还不起来?她的眼睛越瞪越圆,怒气因为好奇而突然消散了,她的声音活泼起来:

咦,你犯什么怪,捆尸呢?

她的目光盯住我的双腿,我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委屈和酸楚在我的喉咙滚动,我的喉咙正待冲出点什么,她早已放下蚊帐,用识破阴谋诡计的神情告诉我:

绕起来,少一两我剥你的皮。

从那以后,我成了我母亲嘴里的一个大笑话。冷不丁,她就会把这个笑话说出来,不管人多人少。有一次,她指着远远走来的我,讥笑着告诉从山里来走亲戚的表姨:

……嫉恨我给她哥哥织毛衣,趁我不在家,把毛线一截一截拽开,绕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捆得跟粽子似的,糟蹋了好几两毛线……

我的母亲……时至今日,我再怎么痛,我被谁骗了,我受了什么委屈,我心里怎么想的,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男人,喜欢什么食物,她都不了解。我也没有办法开口告诉她。你过得好不好?后来我离开家乡后,她托人问过我。我能告诉她什么呢,关于好或者不好,她能理解多少呢?我告诉过她,我有多少钱,我在哪里买了房子,我给她买了什么。我只能告诉她这些表面的东西。

那个男人,在我家继续住了差不多一年。又有过几次,但有所顾忌。家里没人时,我看到他在黑暗中的眼睛。我一直装着,真像自己从来就不明不白,但恐惧片刻不离。在黄昏,在油灯闪烁之时,在睡梦中,我时刻警惕,恐惧令我的身体僵硬。我成年后,碰到类似的矮胖男人,尤其是头发稠密蓬松的男人,一见到,我就会胃泛酸、想吐,身上像有虫子在蠕动。我束手无策,任由其来去。我不懂得抵抗和思索,我光是逃避。直到有一天,我乘坐地铁,一个矮胖的男人挤过来,他要借道下车。我一眼看到他的头顶,微秃的顶心,蓬松不能够将其掩蔽。他走来的时候,我往后一让。我让的动作过于迅猛,把他吓了一跳。他愣了一下,直到我再让出一步,他才走到门口下了车。他下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握着拉手的手在剧烈地抖动,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靠在椅背上。不久,坐在椅子上的人发现他的椅子在抖动,抖动很久才平息。就在那天,一念之间,我生出恶胆:如果此刻这样相貌的男人,让我感觉到任何危险接近,一经发现,何时何地,我肯定直接拿刀捅死他,一刀一刀,毫不手软,充满快意。

一凡那天说了什么,我真没记住。我当时听了,认同了,明白了,可他的话现在无法还原了,想不起来了。可能不一定是多么高深的理论,听着听着我记得自己一阵轻松。愿意说出来,有人能理解,事实可能就这么简单。通完电话,我到楼下吃饭,母亲坐在餐桌上,我看她认真地咀嚼食物,感到从没有过的亲切和平静。

这个叫大头的男人。我离家后就没有见过他。不过他的消息倒是源源不断地传来,关于他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先是做木材贩子,木材生意不景气后,他回乡种田。二十四岁时娶了妻子,我母亲去喝了喜酒,贺礼是一床被面。我们家盖房子时,他父亲送来一只座钟,那只座钟三十多元,算是厚礼。座钟放在堂屋的条几上,每天准点报时。一开始,是礼物。后来,成了我们的。我们家的钟不怎么准,我们家人会这么说。这座钟用了三十多年。至今仍在。但我从来不这么说,我到现在还不这么想。

大头是家里的独生子,肩负传宗接代的职责,但是很不幸,他连生五个女儿,为躲避政府,全国各地跑。再后来,我听说他的房子倒塌了。奇怪!没人居住的房子总是容易倒塌。我听过的几起事故都是这样,房子倒塌的时候家里幸亏没人。

后来,我听亲戚们提起,风声不紧的时候,他回来了。有过几年风光日子,承包鱼塘,养鱼。

这些消息跟其他亲戚们的消息混在一起,没有办法不听到。

他买了一只大哥大,接洽业务,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他的号码不知怎么到了我父亲手上,但是我父亲没有打过,不仅因为没什么事找他帮忙,还因为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除了鱼,他没有什么。

两三年不到,他的鱼塘被眼红的人霸占。他的父亲是洗澡时被漏电的电风扇电死的,他买了船,在长江里乘风破浪,专门帮人运输黄沙,不过很快沉了,欠了债,好几年没能翻身。

我见过一张他的照片,是我姑妈小儿子的婚宴照,我母亲去吃喜酒时带回来的。大头占了一角,他举着杯,蓬松的头发,腆出来的肚子,比其他人更高兴一些,笑的时候,嘴咧得过开,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怎么说呢,乍一看,跟其他喝酒的人混在一起,并不显得特别下流、特别可耻,没有罪行深重的迹象为人辨识。他笑得肆无忌惮,一身轻松。不是轻松,只是酒后放纵。我没在他身上看到保持在我身上的那种尖锐的不能触摸的对立,我只看到生活对他的损伤。虽然他不比旁人更老,但看得出他吃了太多的苦头。就是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对之恨之入骨。但是,他的罪行,伴着他特别的形象,以及那从来不曾甩掉的记忆,和他本人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吃过的苦、他喝酒的样子,都跟他做过的恶毫无干系,没有瓜葛。他的为人已经被定性,他是个好父亲。他勤奋,他不停地失败。他受人欺压,失去了许多。我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记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现是非黑白是模糊的,而且是单独的,它单独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而这段记忆,被他排斥,或者忽视。它对他没有丝毫控制力,化为乌有。

他脱离了。脱离我的记忆,我的恨,我的厌恶。

我像狗咬住项圈一样死死咬住的令我不敢正视的东西,那令我颤抖不已的记忆,因为无人佐证,就像是一段虚构的情节。

他大女儿在他鼎盛的时候念了中专,想到城里找一份工作。他托人找到我父亲,我父亲来问我。我那时正风光得很,手上有用人的权利。

不行,找不到,我帮不上忙。就这么回答,一点余地没有。

我姑父去世的时候,我表哥给我打电话。我想参加姑父的葬礼,我已经准备好动身,我许多年没有去过姑父家。

我表哥在电话里交代我说,你快到的时候,我让你大头表哥去接你。

现在的亲戚都不在家里,都是从全国各地往回赶的。大头有辆面包车,他被委派专门负责接送这些不认路的亲戚。

我立刻改变主意,我告诉他,我去不了,我不舒服,我没法送姑父最后一程,我很抱歉。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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