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秘密,到我成年之前,应该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姓田,因为没有上过学,大家都喊她的小名:老五。老五长我四岁,在我频频从自己的**逃到她家请求庇护的时候,她从没有拒绝过我。她的床比我的更窄。她的脚头,还有两个五岁的同母异父的龙凤胎。她的父亲,据她说,是她亲眼看着死的。那是她七岁时候的事:
他在江那边耙地,我妈妈喊他回来吃中饭。他就把裤子脱下来顶在头上,从江里踹水过来,走到江中间的时候,突然,他的头一歪,一下子跌进去,不见了。
我盯得眼睛发酸,他也没有探出头来。她说,她的父亲,就这样从她眼前活生生消失了。等到她母亲发现丈夫不见的时候,老五指着江中间告诉妈妈,他在那里。
一帮人打捞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她父亲的尸首从一里外的地方捞上来。她并没有哭,她说她有事没事就往那个江中心望,她觉得他在那里。后来,她母亲挺着大肚子改了嫁。在她兄妹攒到八个时,她继父就离家出走了,继父比母亲小十二岁。
他嫌她奶子掉到这里,她用手在腰上比划了一下。
她的母亲正和第三任丈夫睡在一起。
老五的第三个爸爸因为家无片瓦、穷困潦倒,所以未娶未育。因为未娶未育,到了快六十岁,突然时来运转,一跃过上了儿女成群的日子。
比起我的家庭,老五的家庭关系更复杂、房子更拥挤、气味更混乱,夜晚自然也更热闹。这是个令全村都看不起的家庭。所有的人都仿佛有权利在他们跟前傲慢。邻居们若是遇上了什么倒霉事,实在无奈时会这样聊以**:
再背也背不过那家人。
他们仿佛越过了层峦叠嶂,看到了这家人不可更改的前景:
儿当和尚女填房。
不过这家人热情好客、积极乐观,即使灶上烧开的水里还没米下锅,他们也能以笑脸示人。对于孩子们身上补丁套补丁在堤坝上招摇,他们的母亲也能做到像旁观者一样的调侃戏谑:
哎哟,穿成这样还出门,也不害臊。
一下子把旁人的话都抢说掉了。
现在想起来,我自以为天不知地不知的秘密,在对老五的主动接近和夜晚投奔中被猜出来。有个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的夜晚,我又挤到老五**。老五身宽肉多、热量很大。我昏昏欲睡时,她突然把手放到我的小腹上。老五的手宽大、粗糙,很接近成年妇女的手。她手心里的硬茧划过我的小肚子,有毛刺刺的温热感。我抗拒地扭了几下,老五的手暗暗下了点儿力,阻止我的扭动。然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往下,同时把嘴凑到我耳边,压低嗓门神秘地问我:
有人碰过这个地方吗?
没有。我立即否定,可是黑暗中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么,这里呢?她的手继续向下。
也没有。
她说:你骗人。
真的,骗你被雷劈!
我声调提高,口气激昂。那么小我就知道骗人的时候要靠声音和情绪。
其实也没关系。她很顽强、很坚持、很有探索精神。为了使我缴械,她开始说她自己的事:
昨天下午,我跟二宝在芦柴地里干了那事。
昨天下午,我看见你在门口收衣裳啊!我羞于听到这么惊人的话,只好回避她说的重点,在时间上斤斤计较。
她的气息一阵阵吹进我的耳膜:
对啊,下雨要回来收衣裳才急急忙忙的,要不然,肯定天黑才回来。她的手趁势而下,向着我最隐秘的地方,停在那里,压低嗓音告诉我:
小孩子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然后她要求我:
你也摸摸我的,我俩好像不怎么像。
她拿着我的手腕向着她的地盘深处去。在毛茸茸的地带,我的手吓得一哆嗦,老五很体谅我的孤陋寡闻:
你也会长的。
显然,她只是想告诉我一个生理知识,可是我已经把“碰”和“生孩子”混淆在一起了。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睁着眼睛直到天微微发白。我倒不是嫌厌那个可能到来的孩子,我只是怕他。怕他一露面,把那个夜晚的真相兜出来,这个担忧使我如惊弓之鸟,我死死地用手按住小腹,生怕它一夜之间鼓起来。被我死死按压的小腹渐渐发硬,到后来像块砖似的,我的手心也汗津津的。后来,我只要看到雨中潮湿的砖块,就会立刻想到我的小腹,有时,我看到自己的小腹,也会想到被雨点淋湿的砖块,伴随而来的是羞耻的味道。我在那时,在受到道德教育之前就领教了羞耻的味道,那味道怪怪的,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在嚼一只青绿的正长着嫩芽的树桩子,那感觉就像是胃里鼓鼓囊囊塞满嚼碎的树桩子。一种虚弱的堵塞,一种萎靡,消化不良。
那件事发生二十年之后,有一次我回故乡,在镇上的肉铺里看到了老五。离别多年,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悠闲而自在地靠在剁肉的案板上,腰上的横肉一节一节地突破着衣服的管束,鼓出来。她的头一动,身上的那些肉立刻也跟着跳跃。据说,她已经是有孙子的人了。我突然仿佛透过她黑色衣裳一直看到了她的童年时光,原来以为过去的东西可以丢弃或者埋葬,但是,发生过的一切其实都藏在一个黑洞里,只要有机会,这些有生命的记忆一经触发就会跳出来刺激你的神经。我一下子想到她对我的试探,那放在我小腹的粗糙的手。我能估算得到,她当年和我们村多少男人睡过。在多少个夜晚和白天,她躺在地沟里、芦柴**里或者就是那张又小又破的木**,任人摸索着那隐秘的部位,发出惬意的哼哼声。我对她的想象基本在这个层面上。这个早年无论是被勾引或者是从母亲频繁改嫁中领悟到男女关系乐趣的女人,无疑从这些事件中获得了某种满足。这种肆无忌惮的满足在她身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她松弛的靠姿已经把她的生活呈现了八九不离十——她没有把羞耻带到今天的生活里,她坦坦****、轻松自在。在我认出她后不久,她也认出了我。她大叫着朝我挥手,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记得我哪?我是老五,我们从小一起睡大的。她夸张的表情加上略带粗糙的嗓音,使这句话一下子有了暧昧的意味,这句话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撞开了我的记忆,我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本能在左右看看,生怕有熟人听出她有什么弦外之音。
现在,不,在跟一凡言说之时,某些事情正通过言说被重新确认。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眼睛就有什么样的世界,同样的事在我和老五之间构成了悲喜两个剧本。在跟一凡重新复制现场的时候,老五的形象有了新的活力,她不再是我心里的反面教材,下意识里鄙视了几十年的**、婊子。不,我从没有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鄙视过她,我无论是嘴上还是心里的鄙视都是做做样子给自己看的、给自己的立场和母亲的教育形式看的。老五,她自学成才,建立了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体系。她有她的乐趣,她有她行事的标准。她可不会瞻前顾后、为自己的少年时代忧心忡忡。如今,人到中年,使她发愁的肯定不是过去哪个男人的手伸进她的胸口,停留在她身上时的细微感受,不,她发愁的只会是她的营生,是案板上的肉能不能当天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