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突如其来地靠近了我,当时我正背对着他。他一把抱住我。臂膀使劲,箍得紧紧的,在他看来,如果我的身体不抖动,他就赢了,我就赢了。
我立刻张开嘴巴,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突兀而惊恐万状的声音,在这幢三层民宅里横冲直撞。这幢房子,比起早年我租住的巷子好是好了点儿,住的人也都是些有些知识和文化的上班族。他们各居一隅,平常见面很矜持,虽然不像此前那么亲密无间,但如此发疯般地狂喊乱叫,还是引来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他手忙脚乱地来捂我的嘴,来不及了,门被撞开了。
住我隔壁房间的拿着一根拖把头,而一楼住的那对夫妻各持一把菜刀,刀片在灯泡下晃动,亮闪闪的。
数双眼睛齐刷刷侦察着这个场面,一会儿,所有的眼睛开始向他围攻。敌意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他退到狭窄的走道上,难堪、不知所措,在众目睽睽之下缩回到自己房间。他一走,问候和关切一下子把我覆盖住,无一丝缝隙。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由一个斯文有礼的男孩子,变成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此后,他回来时,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上楼的时候一步三个台阶。一切强加的意志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中间,他变得深沉了。
他说:
你讨厌我吗?
不,绝不。
有时,我为了获得他的信任,会紧紧地抱住他,抱到胳膊生疼。但抱得再紧,防守之心都未曾动摇过。要是他发怒或者抓狂,我便哭哭啼啼帮他预言:
就为这个,你就是为了这个,我不答应,你肯定就不要我了,从明天开始。
有一阵子他怀疑这是生理缺陷,他频频跑图书馆查资料,搞到了许多材料。终于有一天,他庄严地告诉我:
就算你有问题,我也不会抛弃你,我帮你治,治不好我也认。
我不由得主动贴上去,抱紧他,想表达我是多么多么感激他。我的感激如此急迫,毋庸置疑。可是,不行,对不起,不能碰,不可以,不要。
这是个巨大的疑点,是个结。他的嘴唇一碰到我的,那湿漉漉的感觉一下子就会使我的身上生出一层鸡皮疙瘩,我会缩成一团,战栗不已。
我那时尚不知道,那不是对他的反抗,是对自己的反抗。他不是我抗拒的对象,我自己才是向前的障碍。在我颤抖的体内,是某种难以说清的、惩罚性的声音在敲击我。那个声音来自另外的世界,来自于另外的法则和要求。
他完全不知道我离开原来公司的真正原因。那是我的痛,不是他的。他不停地鼓励我,一次又一次拿起我发表或者未发表的文章来读,他让我觉得这样有才华的人整天在收银机上敲敲打打,简直就是犯罪。他还拿着我的简历给他的老板,三番五次之后,我也就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收银员的工作,应聘到了一幢大厦里继续当白领。
除此之外,我还有令我们相处更艰难的地方,那就是我性格里多疑的东西暴露了出来:我不相信他,不相信他之外的很多东西。
有一回,我被单位派到青岛出差。等我从青岛回来的时候,他告诉我:
你走了之后,杨帆来了,我们吃了顿饭。
什么?明知我不在家,她还来,什么意思?
杨帆是位体态丰满的姑娘,和我在同一幢大厦做文秘。她泼辣、直率、大大咧咧,和我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一阵子因为房租到期,无处可去,在我租住的地方跟我挤过几回。我并不怎么拿她当朋友,每次她来,我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应付她,她走了之后,我会喋喋不休地讲她的坏话,嘲笑她粗壮的腰,指责她言行不检点,推测她不防备的性格会带来怎样的厄运,我说她像极了我小时候的邻居老五。我以为他了解我足够讨厌她,可他每次见到她,都殷勤地端茶倒水,这也就罢了,他们居然单独吃起了饭。
她说你不在家,她来看看我有没有衣服要洗,她是你的好朋友嘛,我就请她吃了顿饭。
朋友?不,唯有许文锦能担当这两个字,我叫嚷起来:怕是你对她有好感吧?我可没拿她当什么朋友。
可是我看每次她一来,你都请她吃好的喝好的,她不来,你就天天念叨,怕她上当受骗什么的,你还说她像老五,我就以为……
正因为像老五,我才那么讨厌她,你还不明白吗?
啊,原来如此啊?
分手吧,分手吧,反正咱俩是清白的。
出差的几天,强烈的牵挂着,无数次在心里下定决心接受他、满足他,在那种强烈的爱意里,我得知他疑似背叛的行径,然后决绝地提出分手,真是长出一口气。我想象他露出本来面目,跑去追求杨帆;我想象他因为欲望满足而迅速忘掉我,经过我上班的地方,与我擦肩而过时,因为难堪,会假装不认得我,我在这种想象里疼痛不已,泪流满面。我想这是最合理的结局——被始乱终弃,孤独终老才对。
那终究是我的臆想,他没有离开我。眼泪、控诉、冷战、绝食,这些把戏结束之后,他提出来要和我结婚。
他就是这么说的:不离开,在一起。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老五,她一直在我记忆里,用她那澎湃而招摇的肉体使我对她念念不忘,使我即便离她千里,遇到跟她相似的人就会感到压力。我没有觉察到自己是那样地怀念她。我以为只有许文锦才是我的怀念和悼念。其实我怀念老五,怀念一个我见着了也会躲避而行的人,怀念一个跟我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驰的人,怀念我被错过的传奇,可能的冒险,所有的尝试。像风一样无拘的女人,由着自己的喜好来,捕捉到快意所在,享受每一个能够享用的时刻。我怀念她那至高的境界,我怀念的其实是自己永远无法实践的自由。
后来,杨帆照样没事人一样地来找我,他却再也不敢给她倒水,他会假装看书,或者溜出去,觉得她差不多该走了才回来。直到有一天,杨帆远嫁重洋,他才长舒一口气告诉我:
其实杨帆像我高中时的体育老师,以前是职业铅球运动员,因病退役,他补充说,是个男的。
那个年头的城里,还没有像今天这么浓重的水泥和钢板味;那时的城市,还有大片大片没有用的空地,空地上自由地开着无所事事的野花;那时的城市,扶老人过马路还不是件可怕的事;梧桐和杉木能够遮盖住些许骄阳,到处都有免费乘凉的地方;随地一坐,我们就能聊上半天,半夜在马路上溜达也不会被人上来问多少钱一晚,大碗茶摆在巷子口,才一毛钱一茶缸。
那时的防盗门也不像现在这么多,这么厚重,许多领域门户洞开,限制没这么多,许多机会都可以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