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站得不高,但可以看得很远。
跟现在一样的是,许多人都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单凭着对未知的无尽好奇,带着割舍不下的过往,顺着时代的大潮,启程。
如同他,认定了我,并不了解我备受忽略的童年、反叛的少年以及充满怀疑和不安的青年时代——并非我有意掩盖,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鲁莽地奋不顾身地把手伸向我。
他把舞台设计和导演的角色全让我担当,没有规章,没有守则,没有限定,没有时效。
听你的。反正你说了算。
他就这样任由我对一切人与事的看法完全地灌输给了他。我那时尚不清楚自己的影响力,逮到机会就提醒他:嗨,提防点儿,提防点儿你的对手,提防点儿你的伙伴,提防那些对你有成见的人,也要提防那些莫名其妙待你好的人。提防这个世界,提防给自己招惹麻烦,提防他们设置的陷阱,提防让自己受伤。诸如此类,这是一切自以为是的女人向男人灌输过的东西。只不过,我灌输的更多,更全面。
不安和怀疑被我随时携带,我们携带着一个大包袱:悲伤、恐惧、爱、可耻的回忆,罪过以及对罪过的反复咀嚼。我不信任这个世界,不相信他能带我脱离我们的逆境,不相信我们能有自己的房子和花园,不相信他能坚持爱我超过三年。对此我戒备森严:
这世上比我漂亮的人多得去了,你能为我着迷,有一天也会为他人着迷。
诸如此类的逻辑使我在心理上跟他保持距离。这块看不见的幕布,把我的内心跟他隔开,把我的过去跟他隔开。我假装没干过任何坏事,假装一帆风顺,假装我跟我的生活向来是和好的,没有冲突。我没有吐露过我的过去,只是在他不断地表白的时候趁机把对将来的担忧传递给他。
总之,我不信任他给我安宁幸福。有人说,爱情是信任。不过没有信任的爱情仍然是爱情,我怀着对他的不信任嫁给了他,把我的拒绝和悲观当成嫁妆一并带给了他。
我们简洁的婚礼在老家举行。我们的新婚之旅,从故乡到城市的火车上,为了配合我的忧心忡忡,那个仍然没有得到满足的男人,也深沉地端详窗外,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我搂在怀里,我感觉到臂膀的一阵一阵的力量压过来,这是他驱赶我不安和怀疑的方式,也是对我的承诺,在茫茫未知的路上。
相信我,我会带你到想去的地方。然后,我们安定下来,不会再流浪。
那种列车。车身标着“普快”,其实是我坐过的最慢最慢的列车。我经常乘坐,不仅因为票价便宜,而且因为别无选择。回乡的列车,仅此一种,一天有一趟,黄昏出发,第二天深夜到达。几年之后,我坐在这趟列车上,独自从城里返回老家,去看望生病的姑妈。就在这趟列车上,我听到了两个陌生人的谈话。一上车,跟我背靠背的座位上的一对男女,一直在聊天。他们聊的内容是关于一个男人的死。
一开始,我没留意听。可是那对男女,他们的情绪很激动。他们得到这个人的死讯时间不长,可能就在当天,他们一同赶去参加葬礼。
不像是他杀,警察证实不是他杀。这是男人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追问的女人知道男人没有答案。她的声音与其说在询问他人,不如说在苦苦思考。
她说,他才提的干。她回忆说,他提干的时候还请过客,这事他挺满意的。本来以为还要等几年,可是调来的新领导赏识他,机会说来就来了。
可不是走运得很么。男人插嘴说。
他们的声音已经尽量压低了,可那趟列车上的人实在是少,每一个字都进入到我的耳朵。
那个死去的男人,有个儿子,刚刚考上同济大学。本来他的成绩只能上三本,可是太走运了,儿子考试前有如神助,人也变得勤劳用功,顺利考上了这个做父亲的最希望儿子上的大学;死者的妻子,贤淑,不是嘴上贤淑,有一个感人的例子。她为服侍他瘫痪的父亲,请了事假,三年没有上班,一直到老人离世。作为国营单位的职工,作为城市姑娘,她的所为超乎寻常,而他的父亲是个农民。多少人为此心生敬意,在他跟前反复提起。男人自己也未曾想到她如此贤淑。结婚二十年之后,男人无意当中发现自己的妻子如此贤淑是多么感激。他带她去过国外,花了一大笔钱,他平常倒不怎么开销。
男人的妻子和儿子坐更早一列火车赶过去了。
那个死去的男人形象一点点分明起来。作为一个外省乡下人,他毕业后分配在这座城市。城市不大,外地人不多,他混到如今这个位置并不常见——在单位现在能说了算。一把手一退下来,他就是接替的不二人选,到时就更风光了。
男人和火车上的两位最后一次见面是上个月,在一个婚礼上。他走过来,问他们出了多少份子钱,当他们的面也往红包里塞了同样多。他很会做人,很细心,不抢风头,也不占人便宜。
这种慢车,到任何不知名的小站都会停下来,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小贩在车窗外来回叫卖。这两个人,沉浸于朋友突然离世的悲伤和不解之中,相互探询,对周围环境不管不顾,不受干扰。
男人从四楼跳下去的。
问题不在这里,他没有死在自己家里,却死在他外婆居住的小镇上。他可能小时候在那里长大,他要求埋在那里的山脚。所以他的朋友们不得不坐上火车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送他最后一程。听说下了火车还要坐两个钟头汽车才能到达他死的小镇。
一种陌生的、性质不明的东西慢慢生出来。
我当时还很年轻,没有被抑郁症纠缠,没有生存之虞。但是,在陌生人并不系统的讲述中,我几次在想:这么幸运的人,件件事如意,为什么要死呢?男人的死掀起的轩然大波远远不止在这列火车上。两位陌生人几个钟头事无巨细的推理,将我带到一种浓重的疑惑和忧伤当中,甚至感到了莫名的绝望。后来,我几乎有一种上前跟他们交谈的冲动,想和他们一起探讨他为何而死。可是我没有勇气,我知道那太冒失,我是一个陌生人,没有权利对另一个陌生人发表言论。
现在,事隔多年,我突然想起那个死者。我突然明白——生活对人不留痕迹的损伤。
那个跳楼自杀的人,他的儿子一贯成绩不好,突然上了好的大学,他肯定为之欣喜。但总的来说,这是偶然的,是意外之喜,来得快去得快那种。男人在结婚二十年后才对妻子的贤淑表现好奇和感激,说明此前他没有这种幻想。即使当了官,高人一等后同事面前也保持着谨小慎微的姿态。他不是个得意忘形的人。火车上这对男女,我突然清晰地想起了他们。那个男人,穿着挺括的中山装,这件衣服灰塌塌的,折痕犹在,袖管很长,遮住了他的手背。根据当时的风气,这件压在箱底的衣裳有可能一次也没有穿过,就等着重大事件时露一回脸。那个女人,扎着一根马尾,薄薄的嘴唇时不时抿紧,唇边的皱折又深又多,对生活一知半解的面目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他们反复提到的偶然事件和意外结果,提到死者被侥幸和意外包围的时刻。这些之外的日日夜夜呢,那隐藏在偶然和一瞬间之间的日常呢?谁想过男人有没有主宰过自己的命运呢?在这短暂的偶然和意外之间,还有哪些东西存在?是什么吞噬了男人活下去的勇气?是何种原因他选择留在外婆的小镇?
我暗暗地想,能够理解他到什么程度呢,这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朋友们?他们从没有机会听过死者的肺腑之言。自杀者选择了沉默,以外婆家作为人生最后的落幕地,一定是他认为最必然的选择。
这个死去的人再一次被我的记忆盘活了,我仿佛又看到他无奈地跨过窗台,双手抵住窗沿,犹豫片刻,最终觉得无路可退,纵身一跃,硬着头皮向空气中冲去,抽搐,彻底安静。
那种列车,此后,我只要一见着,就能够想到我的新婚之旅,想到一个男人在我耳边的誓言。同一时刻,我会想到那个死在外婆小镇上的人,他因死因不明,在这种列车上,曾经被反复提起,一路置疑。
现在,这种列车没有了,全部消失。不知道这些庞然大物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