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坐在黄昏的藤椅上。那把藤椅反复出现在童年时期仅有的几张照片里,也出现在我关于童年的记忆里。爷爷光着脊梁,他的背勾得厉害,他白天在地里劳作了一天,趁着黄昏晚饭前歇息片刻。他坐在藤椅上看着江面。江面上的船只三三两两,最近的一条黑色拖船正在鸣笛。粗重的声音我们听惯不惊,船身上的浓浓黑烟一路冉冉上升。我们经常嘲笑它又大又笨,我们在岸上来回跑了十几圈,它还杵在原地,好久才滚滚东去。我们更喜欢看捕虾船在小夹江里起虾网。捕虾人的每一网腾空而起时,我们都会为网里蹦跳的鱼虾而欢呼。有时惊叹真多,有时惋惜太少。无论多少我们都喜欢叫上几声,那是夏天堤岸上的一大特色。
奶奶家的桌上已经摆了两样小菜——蒜头和腌韭菜,不好吃,咸得过头。我爷爷每回见到这两样,都会摇摇他的光头,以示不满。我奶奶节俭闻名,不理会他的牢骚。此前天天如此,此后也必然如此。
筷子已经摆到桌面上,太阳的余光毫无燥气,把半边天、江面和门前的柳叶都染得红通通的。染红的柳树叶子哗哗地一阵响,停片刻,又会哗哗一阵响。桌腿边放着一团艾蒿,等天一黑就点火,蚊蝇会避之不及。稍后奶奶会端出一锅稀饭,我爷爷会呼哧呼哧干掉两大碗,然后拿块毛巾到江边蘸点江水抹抹身子,倒头睡去。明天天一亮重抖精神,像牛马一样继续耕种栽收。那样的场景一再重复。
可是这天,我母亲开始骂人了。
她说:
小货,拿只碗你都拿不住。
我说是他撞我的。我往哥哥身上赖。
她说,小货,你当我没长眼?
我还想顶嘴。她说:小货,你怎么不死?
我知道不能吭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怒气被她自己的声音勾起来了,她说:我累了一天你还不让我消停,我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她说:杵在那里像个树桩子,树桩子还能当柴烧,你这货,一点用都没有!
她接着说:
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不敢动。
那时,我年纪尚幼,不满七岁,还不是**贱货和烂货,我只是小货。
她说,小货,我料你舍不得死。
我紧靠墙根,双脚并拢,不敢动弹。
二十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余光里我爷爷的后背在微微颤抖。他两臂支着藤椅的扶手,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还没来得及换。那双鞋是我姑父送给他的。年头不短,沾满泥巴,鞋子已经帮朽底裂,左脚那只已经开了个洞,露出一只黑糊糊的脚趾。
我被母亲打或骂的时候,我爷爷奶奶都试图阻止过,可是,我母亲就是这么个人,你越阻止,她下手越重,你怕什么,她来什么,所以一般情况下,其他人都不会吭声,静等事态平息。可是这一天,我爷爷没有选择继续容忍,他突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操起靠在墙边的一条扁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母亲跟前,他说:
你狗日的闭嘴。我日你祖宗十八代。
因为整整忙碌了一个白天,烈焰烤灼,他的嘴皮发干,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唾沫沾在嘴角,随着嘴唇抖动。
那是爷爷的黄昏。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重劳作换来的短促的黄昏,他仅得的喘息的片刻,被我母亲夺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扬起他的扁担,我母亲已经快速拿起了手边的一只钉耙,毫不犹豫地挥了出来。
一眨眼的工夫,我爷爷的光头上血流如注……
爷爷扔掉扁担,双手捧住了头,突然间哑口无言。很快,他掉头往屋里走去,在门口,遇到了端着稀饭往门槛外走的奶奶。我奶奶瞪圆了眼,嗷嗷地叫了起来,她手里的稀饭,随着她的叫声一注注往下滴。我爷爷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侧身进了屋,再也没有出来……
当天夜里,我被奶奶的哭声惊醒。我赤脚从**爬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乱七八糟的堂屋。堂屋里坐着四五个村上的老年人,煤油灯摇曳,使我眼花缭乱。他们在商量谁去通知亲属,谁去镇上买棺材。我正想往爷爷家去看究竟,邻居大妈拉住了我,指着锅里剩下的面悄声说:
二子,还有点面,快来吃。
我稀里糊涂地吃到了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面。此后数年,我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丝面。好运来得太突然,碗底已经朝天,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刚刚吃了什么。邻居大妈弯下腰,小声地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