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的身体僵了一下。握著水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太累了,
他选择了沉默,这是他一贯的应对方式。
他没有理会母亲的冷嘲热讽,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地將空了的水杯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你……”宋文君见儿子竟敢无视自己,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刚想发作,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卫国冲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带著一丝告诫和无奈。
宋文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更难听的话给咽了回去,
只是恨恨地將围裙往身上一抹,转身又钻进了油烟瀰漫的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被她弄得震天响,像是在发泄著无处安放的怒火。
顾长庚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旧书桌,
一个塞满了书的木头柜子,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一进门,就將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他將脸深深地埋进那带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和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那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丝鬆懈。
身体很累,像是跑了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心,更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晚秋的笑,
一会儿是母亲的冰冷,最后都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就这样,和衣而臥,沉沉睡去。
顾长庚进入房间后,就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海,无声无息。
起初,宋文君是带著几分洋洋得意的。
她一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一边竖著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一下午过去了,儿子的房间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她心里冷笑一声:哼,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在外面碰了壁,受了委屈,还不是得乖乖回家来睡大觉?
她觉得她贏了。儿子再怎么蹦躂,也蹦不出她的手掌心。
这份胜利的感觉,甚至还哼起了革命歌曲。
然而,隨著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天色从灰白彻底沉入了墨黑,
饭菜在桌上热了一遍又一遍,儿子的房门却依旧紧闭著,里面连一丝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宋文君心里的那点得意,开始慢慢地变了味儿。
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走到儿子房门口,想推门进去,手抬到半空,又觉得拉不下这个脸,只好悻悻地缩回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还跟自己赌气,连饭都不打算吃了吧?
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担忧像一根无形的藤蔓,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头,越缠越紧。
可她那强了一辈子的自尊心,却不允许她主动低头。
这股无处发泄的焦躁,便化作了熊熊的怒火,全都倾泻到了丈夫顾卫国身上。
“顾卫国!你看看你那张报纸,上面是能长出花儿来还是能结出粮食来?从天亮看到天黑,眼睛不酸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