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叉腰,站在客厅中央,对著依旧雷打不动看报纸的丈夫开了炮。
顾卫国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了解国家大事,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义务?我看你就是个摆设!”宋文君的火气更大了,她走过去,一把抢过丈夫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坐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算是看透了,这个家,就是我一个人的,你们爷儿俩,都是来討债的!”
她越说越激动,指著顾卫国的鼻子数落:
“你连喘气都比別人费劲!儿子下午回来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你没看见?这都几点了,饭也不吃,人也不出来,关在屋里是死是活你就不问一声?你这个当爹的,心是铁打的吗?”
眼瞅著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顾卫国这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用镜布仔细地擦了擦。
他抬起头,看著妻子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笑。
“宋文君同志,你说了这么一大圈,绕了这么多弯子,”他把擦乾净的眼镜重新戴上,眼神里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瞭然,
“不就是想让我去看看儿子在干什么么?直接说不就完了,至於把革命时期的战斗热情都拿出来么?”
“谁想让你去看了!”
宋文君被说中心事,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声音拔得更高,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才不管他的死活呢!我的话他当耳旁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你爱去不去!”
她顿了顿,又把矛头对准了顾卫国:
“还有你!儿子现在这么叛逆,不服管教,全都是你纵容的!从小到大,好事赖事都是我一个人在管,你在旁边一个屁也不放,净装老好人!现在好了,儿子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卫国听著妻子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他站起身,给妻子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这才缓缓开口: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跟你一起,两个人组成『联合司令部,一起管儿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智慧:
“文君啊,你想想。你一个人管,就已经把他管得快要离家出走了。如果我再加入进来,对他进行『双重压迫,那这孩子,绝对不会再回这个家。这是堵。”
“那如果,我反过来,帮著儿子,跟你对著干呢?”
他继续说道,
“那咱们这个家,百分之一百,天天鸡飞狗跳,我跟你之间,就別想有个消停日子。这是乱。”
“所以啊,我什么都不管,两不相帮,反而是最好的。你管的时候,我给他留条退路,让他不至於被逼到绝境;你俩闹僵了,我还能在中间当个缓衝。这就叫『无为而治。当官是这个道理,治家,也是这个道理。”
说完,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不再理会她的错愕,转身走向了顾长庚的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屋里光线昏暗,顾卫国借著客厅透进来的光,看到儿子还保持著下午回来时的姿势,和衣而臥,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长庚?”顾卫国试探著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走近了几步,声音提高了一些:“长庚,醒醒,起来吃饭了。”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顾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探向儿子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是一阵惊人的滚烫!
“不好!”顾卫国脸色大变,“这孩子发高烧了!”
……
这一烧,就烧得昏天黑地。
等把顾长庚送到医院,掛上点滴,已经是深夜了。他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念著胡话,体温计上的水银柱,顽固地停留在三十九度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