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5日清晨汤山镇外)晨雾是青灰色的,湿漉漉地贴着地面,也贴在每一个沉默的士兵身上。江阴带来的焦土气息尚未散尽,南京郊外的空气里,却又混进了一种新的、更黏腻的湿冷,像是从长江和无数沟渠水塘里蒸腾上来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水草味道的寒气。哨声尖利地划破凝滞的空气,在湿冷的晨雾中传出很远。“集合!整队!检查装备,准备开拔!”命令被各级军官用沙哑的喉咙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士兵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沉默地起身,拍打沾满露水和尘土的衣服,整理身上所剩无几的物件——一个瘪了的干粮袋,一个用绳子挂在腰间的水壶,一支或许还沾着江阴泥土的步枪,几排用布条小心缠好的子弹。动作算不上迅速,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近乎本能的熟稔和稳定。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抑着。这片营地,如同一锅即将煮沸却又被强行压住的水,只剩下低沉的喘息。王栓柱弯下腰,仔细检查“豆芽菜”担架的绑绳是否牢靠。这个在江阴捡回一条命的年轻士兵,此刻脸色蜡黄,闭着眼睛,胸口的绷带在军服下鼓起一块,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排长……”豆芽菜微微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到……到南京了?”“快了,就快了。你好好躺着,别动。”王栓柱的声音难得地放轻了一些,他拍了拍豆芽菜冰凉的手背,转身走向排里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写满疲惫和风霜的脸,十一个人,连他在内,十二个。江阴鹰嘴峪山坡上那几十个土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排头的位置,站定。那面卷起的、褴褛的“铁壁”残旗,被旗手老吴仔细地背在身上,用油布包着,像背着一段沉重的过往。不远处的临时指挥所前,方慕卿将最后一卷地图塞进公文包,扣上搭扣。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手指的关节因为清晨的寒冷和连日的疲惫,显得有些僵硬。林雪葭站在他身旁,已经将情报部门的最后几箱文件器材装上一辆征用来的骡车。她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和那双异常清亮、此刻正警惕扫视着周围环境的眼睛。远处,几辆勉强能动的卡车和驮马组成的辎重队,正在缓慢地调动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陈远山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破旧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将官大衣,袖口和下摆磨损得露出了内衬,肩章上将领的徽记也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硝烟痕迹。他没有戴军帽,花白的短发在晨风中有些凌乱,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沉静地扫过正在集结的部队,扫过远处雾气中南京城那巨大而模糊的轮廓,然后,落回到面前沉默的队列上。他缓缓抬起右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激昂的言辞,只是用他那嘶哑的、仿佛被江阴的炮火和硝烟彻底灼伤过的喉咙,吐出两个字:“出发。”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里,也砸碎了这清晨凝滞的寂静。沉默的长龙,再次开始蠕动。向着西方,向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城市,缓缓前行。(上午至午后通往南京的道路)道路越来越拥挤,也越来越喧嚣。但这种拥挤和喧嚣,与江阴前线的死寂和毁灭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充满混乱、恐慌、濒临崩溃边缘的嘈杂。人流如同溃堤的洪水,缓慢而艰难地向着西方——南京城相反的方向——蠕动。汽车、马车、牛车、独轮车,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被塞满了箱笼包裹、锅碗瓢盆,甚至是啼哭的婴儿和衰弱的老人。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牲畜烦躁地打着响鼻,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和呵斥,混杂着喇叭刺耳的鸣响,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人们脸上的表情千篇一律:惊恐、茫然、绝望,以及对身后那座巨大城市的、毫不掩饰的抛弃。他们推搡着,拥挤着,偶尔有车辆陷入泥泞或损坏,立刻会引起后方更大的堵塞和骚乱。灰尘被无数双脚扬起,混合着汗水和眼泪,在空气中形成一片黄蒙蒙的雾。而在这股向西涌动的、绝望的洪流旁边,是另一股相对稀疏、却方向相反、气氛肃杀的人流。军车,满载着神色紧张的士兵和用帆布蒙着的物资,鸣着喇叭,试图在混乱中开辟道路。更多的,是像陈远山部这样,从东线撤下来的部队。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身上带着明显的战火痕迹,沉默地行进在道路边缘,与逃难的人群逆向而行。士兵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或是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他们看着身边哭喊奔逃的百姓,看着那些被抛弃的行李和瘫坐在路边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即将成为下一个炼狱的城市走去。,!“呜——呜——呜——”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频繁地撕裂天空。每一次警报响起,都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逃难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哭喊,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寻找任何可以藏身的沟渠、树丛,或是干脆抱着头趴倒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孩子的哭声格外刺耳。陈远山的部队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做出反应。军官低沉急促的口令声中,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离开道路中央,分散到两侧的田埂、土坡后,寻找掩体,卧倒,枪口警惕地对准天空。整个过程沉默、迅捷,与周围民众的慌乱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高空中,日军的侦察机,像不祥的灰黑色秃鹫,嗡嗡地掠过,机翼在稀薄的云层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地面,无数双眼睛带着恐惧和仇恨,追随着那小小的、致命的黑点。“是鬼子的侦察机!又来了!”“妈呀!快跑啊!”“趴下!都趴下!不要乱跑!”混乱的声浪中,林雪葭勒住了坐骑,一手控制着有些受惊的驮马,另一只手已经迅速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了小笔记本和铅笔。她微微眯起眼,快速记录着:警报响起的频率、大致方向(通常是东、东南)、侦察机架次(单机还是双机)、飞行高度和盘旋时间。同时,她的余光扫过道路上的人群——逃难者的构成(以中产市民、商人、拖家带口者居多)、携带的行李(大多沉重,可见仓皇)、流向(主要向西、西北,也有向南)。她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几辆陷在泥里的、被遗弃的、印着某部门标记的卡车,在笔记本上快速标注。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在她脑海中迅速编织,形成对局势、对人心、对城市防御潜力的初步判断。部队重新上路。当这支沉默、破败、但队列尚存、隐隐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队伍,穿过那一片混乱时,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侧目。“看!是当兵的!”“从东边下来的吧?看那样子……”“‘铁壁’!我认得那旗!虽然破了……是陈司令的‘铁壁’部队!从江阴下来的!”“天爷……江阴……听说打得可惨了……”“他们……他们怎么成这样了?那南京……”低语、议论、指指点点。目光复杂地投射在这些士兵身上——有对英雄的敬佩,有对伤者的同情,有看到如此惨状后的惊骇,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广泛的不安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悄漫上每个人的心头。连这样的部队,都从血肉磨坊里撤下来了,还撤得如此狼狈,那即将到来的风暴,该是何等恐怖?南京,真的守得住吗?王栓柱走在排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看到了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看着他,看着他们这群如同地狱归来的士兵,眼神里没有敬佩,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怜,然后猛地转过头,将孩子的脸埋进怀里,仿佛怕沾染上什么不祥。王栓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抽动,只是将目光投向更前方,投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城墙的阴影。(午后南京中山门外)混乱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出城的道路被黑压压的人群和车辆彻底堵塞。汽车喇叭声、骡马嘶鸣、哭喊叫骂、士兵的呵斥,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人们拼命向前挤,试图通过那道狭窄的城门洞。守城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检查着所谓的“通行证”。然而,更多的“贵人”乘坐的汽车,在副官或卫兵的吆喝下,甚至无需检查,便从侧门或强行挤开人群,扬长而去,留下一地尘土和更深的怨愤。“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我们也是中国人!”“老总,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孩子病了!”“我有亲戚在汉口!让我过去!”哀求、哭诉、甚至推搡。士兵的脸上也写满疲惫和烦躁,枪托偶尔重重砸在试图冲卡的人身上,引来一片尖叫。陈远山部队的到来,暂时吸引了部分的注意力和压力。守城的军官验看了方慕卿递上的命令文书,又仔细核对了部队番号,目光在陈远山破损的军装上和他那只空洞的眼眶上停留片刻,敬了个礼,挥手放行。过程缓慢,但还算顺利。当这支沉默的、带着浓重硝烟和死亡气息的队伍,穿过拥挤混乱的人群,踏入那道幽深的城门洞时,两侧的喧嚣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无数目光投来,复杂难言。穿过城门,仿佛是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城内,虽然同样弥漫着紧张和恐慌,但至少表面维持着一种畸形的“秩序”。街道宽阔许多,两旁的建筑虽然也显得有些破败萧索,但大多完好。一些店铺还开着门,但顾客寥寥。大幅的、墨迹淋漓的抗战标语贴在墙上:“誓死保卫南京!”“与首都共存亡!”“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报童奔跑着,挥舞着手中的号外,尖声叫喊着令人心悸的标题。军车、吉普车频繁地呼啸而过,卷起尘土,车上的军人神色紧绷,来去匆匆。行人面色仓皇,步履匆匆,很少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与城外那地狱般的逃难景象,与江阴那炼狱般的战场废墟相比,这里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张被强行维持着、但已处处开裂的华丽画皮。而画皮之下,是更深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恐惧暗流。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沉默行进的“铁壁”士兵,与这相对“整洁”却恐慌暗涌的城市街景,形成了诡异而刺眼的对比。他们走过,引来更多市民的驻足、侧目、低语。偶尔有大胆的市民,提着一壶水,或捧着几个馒头,试图塞给路过的士兵。士兵大多沉默地摇头,继续前行。他们的目光,很少停留在那些橱窗里模糊倒映出的、自己如同乞丐般的影像,也很少停留在路人复杂难言的脸上。他们只是走,向着指定的目的地,向着下一个可能的战场,沉默地走。王栓柱的目光扫过街边一家尚未完全关门的绸布庄,橱窗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们这一小队人的影子——破旧的军装,沾满泥污的绑腿,疲惫而麻木的脸。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身后的“豆芽菜”的担架,看到了那面被老吴紧紧抱在怀里的、卷起的残旗。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清晰的、那座有着高大围墙和西式建筑的院落——金陵大学。那里,将是他们暂时的栖息地,也是下一个未知的开始。(下午铁道部大楼地下作战室)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天,这间位于地下深处的作战室,也需要依靠数盏昏黄的电灯照明。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汗水和纸张霉变的气味。墙壁上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图,被红蓝铅笔涂抹得密密麻麻,箭头交错,如同纠缠的毒蛇。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参谋人员压低嗓音的快速交谈,皮靴敲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各种噪音混在一起,制造出一种高度紧张、濒临崩溃边缘的氛围。陈远山在一位神色匆忙的副官引领下,穿过忙碌而略显混乱的走廊。沿途不断有人向他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敬畏的,同情的。他目不斜视,破损的将官大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面沉默的、染血的旗帜。副官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然后推开。室内烟雾缭绕。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陆军上将唐生智,正对着电话听筒大声吼叫着,他身材微胖,穿着笔挺的上将军服,但头发有些凌乱,眼袋深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躁。看到陈远山进来,他对着话筒又快速说了几句,然后重重挂上。“陈远兄!”唐生智大步迎上来,双手用力握住陈远山的手,上下摇晃,声音洪亮,却难掩沙哑,“久违了,久违了!”他的目光在陈远山褴褛的军装、疲惫的面容,尤其是那只被纱布覆盖、只余空洞的眼眶上停留,语气转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江阴一战,打得好!打得硬!也打得……惨啊!我唐某人在南京,日日关注前方战报,真是提心吊胆,又钦佩万分!‘铁壁’之名,实至名归!陈远兄,你辛苦了!”陈远山任由他握着手,脸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表情,嘶哑地开口:“唐兄过誉。守土卫国,军人本分。都是为了打日本鬼子。”唐生智松开手,示意陈远山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勤务兵端上两杯茶,茶叶粗梗漂浮。唐生智自己也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陈远兄,你的部队……损失情况,我都知道了。委员长也特意来电嘉勉,嘱托务必妥善安置,让你们好好休整补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看向墙上巨大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你们到了南京,就是到家了!放心,唐某人必定竭尽全力,为你们补充!南京,现在正需要你们这样的百战精锐,这样的虎贲之师啊!”陈远山没有动那杯茶。他的独眼平静地看向唐生智,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依旧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唐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的部队,现已划归卫戍司令部序列。驻地、防务、补给,如何安排?弟兄们亟需休整,但更需知道,接下来要守哪里,怎么守。江阴的教训,工事不固,指挥不畅,补给不继,徒增伤亡。”唐生智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凝重。他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南京城东、东北方向:“陈远兄是痛快人。卫戍计划,大体已定。你的部队,休整地域,就放在城内,金陵大学及其周边区域。那里房舍较多,相对宽敞,也便于安置伤员,整补物资人员也方便。你的司令部,我看就设在金陵大学里面,如何?那里清静,也安全些。”陈远山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金陵大学的位置,点了点头:“可以。”唐生智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向紫金山、孝陵卫、麒麟门一带蜿蜒的防线:“休整完毕后,你部将负责这一线——南京城东北郊,紫金山第二峰、孝陵卫、廖仲恺墓,向东延伸至麒麟门、岔路口区域。这里是拱卫中山门、太平门的锁钥,地势险要,必须固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敲,留下一个无形的凹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远山站起身,也走到地图前,仔细审视着那条用蓝笔勾勒出的、并不算绵密的防线,以及标注其上的己方和友军部队番号(如教导总队、粤军等)。他沉吟片刻:“紫金山至麒麟门,防线正面不窄,且地形复杂。我部目前兵力不足万人,装备残缺,重火力几乎损失殆尽。若要守住,必须抓紧时间整补兵员、枪械、弹药,尤其是火炮和反坦克武器。此外,工事必须立刻加固,现有国防工事,我在来时路上看了看,多不合用。还有,与左右翼友军的衔接部、通讯协同、火力支援划分,必须明确。江阴之失,友军协同不力,亦是原因之一。”唐生智听着,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某种烦躁:“兵员、装备,正在从各处抽调,优先补充你部!我亲自督办!只是……陈远兄,你也知道,上海一败,各处都缺兵少将,装备更是……唉!工事方面,原有国防工事……确实不尽人意,正组织民夫和部队日夜抢修加固。至于协同……”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不易察觉的推诿,“司令部会下发统一命令,划分防区。具体细节,还需你们相邻部队之间,多沟通,多联络。大家都是革命军人,保卫首都,自当同心协力!”陈远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独眼中目光沉静,却让唐生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唐生智放下茶杯,走到陈远山面前,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远兄,你我是老相识,有些话,我不瞒你。南京局势,危如累卵!倭寇势大,志在必得。委员长既要我们守,死守!可电文里又有‘酌情’二字……我唐生智受命卫戍,唯有与南京共存亡,以报党国,以报委员长知遇之恩!望陈远兄,鼎力相助,共挽危局!”陈远山看着唐生智眼中交织的、近乎狂热的决绝,以及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焦虑、惶惑,甚至是一丝茫然,心中明了。他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依旧嘶哑,却斩钉截铁:“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我部即刻进驻金陵大学,整军,备战,抢修工事。只是,兵员、装备、工事材料,关乎生死,还请唐兄务必多费心,抓紧!”唐生智似乎松了口气,也回了个礼,再次握住陈远山的手:“放心!放心!我亲自督促,绝不让前线将士寒心!”他又补充道,“通讯联络,我让通讯处立刻与你部对接。敌情动态,每日会简报送达。陈远兄,你的部队在我防区,放手去干!我们都是打小鬼子的,定要齐心协力,把狗日的小鬼子赶出中国去!”陈远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烟雾缭绕、令人窒息的作战室。身后,唐生智那混合着决心与不安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回荡。走廊里依旧嘈杂。陈远山步伐稳定地走着,破损的将官大衣下摆微微摆动。他明白,唐生智的决心或许是真,但“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言背后,是兵力不足、装备匮乏、工事薄弱、指挥体系混乱、甚至高层意图不明的重重困境。南京,这座他即将要防守的城市,比江阴那个相对孤立的要塞,情况要复杂、险恶得多。而他手里的本钱,比在江阴时,更加微薄。(傍晚至夜间金陵大学)金陵大学的校园,在暮色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宁静与空旷。大部分校舍都已人去楼空,窗户黑洞洞地敞着,像是无数只茫然的眼睛。落叶无人清扫,在初春的晚风中打着旋。只有少数几栋建筑亮着灯,那是被军方征用的区域。士兵们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沉默地进驻。王栓柱的排分到了一间原本的大教室。地面是冰冷的水磨石,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木板钉着。没有床铺,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但对于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野地寒风中蜷缩了多日的士兵们来说,这已是天堂。许多人一放下背包和枪,就靠着墙壁或直接倒在干草上,几乎瞬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极度的疲惫,压倒了寒冷和坚硬的地面。但王栓柱没睡。他强打着精神,督促着几个还能动弹的老兵,检查枪支是否上油,子弹是否受潮,安排岗哨轮值,查看重伤员的安置情况。江阴的经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在这看似安全的“后方”。“排长,歇会儿吧,你也几天没合眼了。”一个老兵哑着嗓子劝。王栓柱摇摇头,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校园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在允许的范围内),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沉睡或发呆的、脏污而年轻的脸。远处,南京城的方向,依旧有隐约的灯火和嘈杂声传来,偶尔还能看到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夜空,像巨兽不安巡视的眼眸。更远的天际,低沉滚过的闷雷声,不知是春雷,还是……更可怕的征兆。,!司令部设在了原校长办公楼。房间还算宽敞,但家具大多被搬空,显得有些空旷。方慕卿和林雪葭带着参谋和通讯人员,以惊人的效率忙碌起来。电话线被拉进来,电台天线架设在楼顶(小心翼翼地伪装过),大幅的南京城防详图被钉在墙上,旁边是江阴防御图——两相对比,更显触目惊心。各种文件箱被打开,必要的图表、手册被取出。那面“铁壁”残旗,被仔细地展开,虽然褴褛不堪,但方慕卿还是让人找来了两根相对完好的旗杆,将它挂在了会议室主墙的正中央。残破的旗面垂落着,上面暗褐色的污迹和焦黑的弹孔,在汽灯的光线下,无言地诉说着一切。入夜,炊事班用临时垒起的灶台,熬煮了一大锅稀薄的菜粥。米少水多,飘着几片烂菜叶,但热气腾腾。士兵们默默地排队,用各式各样的饭盒、水壶盖、甚至钢盔接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蹲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火焰燃烧木柴的噼啪声。与城外那绝望的逃难洪流相比,与卫戍司令部那紧张的忙碌相比,这里,暂时有了一碗热粥,一堆篝火,一片可以暂时躺下的屋檐。但这宁静,脆弱得如同冰层,下方是汹涌的暗流和无尽的寒意。(深夜金陵大学临时司令部会议室)汽灯明亮的光晕,将围坐在简陋木桌旁的几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们脸上的沉重和疲惫,放大了数倍。墙上,是那张巨大的南京地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桌上,摊开着部队花名册、装备清单、伤亡统计,以及一份刚刚由林雪葭汇总的、关于当前南京周边敌我态势的简要报告。陈远山、方慕卿、赵铁铮、许三多,部队的核心将领都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陈远山用嘶哑的声音,简要传达了下午与唐生智会面的情况,以及卫戍司令部对“铁壁”部队的防务安排——驻守紫金山至麒麟门一线。“紫金山,南京屏障,必争之地。日军主力,必攻此处。”陈远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紫金山的位置重重一点,“而我们,要在这里,钉下去。”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独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唐司令承诺优先补充,但能补充多少,何时到位,未知。工事,要靠我们自己,连夜勘查,督促加固。协同,要靠我们主动,与左右邻军取得联系,明确界限,建立通讯。时间,”他顿了顿,“不会太多。”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也清楚手头资源的匮乏。江阴血战后的疲惫尚未散去,更残酷的战斗已在眼前。陈远山话锋一转,独眼的目光,落在了许三多那张粗犷的、带着数道伤疤的脸上。许三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三多,”陈远山的声音不高,却让许三多心头一跳,“你的师,在江阴打得苦,骨干损失不小,但建制还算相对完整,老兵的比例,也比其他部队高一些。”许三多喉咙滚动了一下,闷声道:“司令,有啥任务,您直说!我许三多和手下的弟兄,绝不含糊!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陈远山的手指,从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安徽、河南、湖北,直至陕西那片广袤的区域。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南京,必须守。而且要死守,不惜代价,为后方争取时间,打破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陈远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众人心上,“但是,三多,我们不能把所有的本钱,所有的种子,都押在这一处。江阴的血,不能白流。我们在淞沪,在江阴,用命换来的和鬼子打交道的经验,流血总结出来的教训,还有我们‘铁壁’这股敢打敢拼、不怕死的劲儿,需要有人带出去,传下去。”他猛地收回手指,重重按在南京的位置上,独眼死死盯住许三多:“我命令:许三多,由你亲自率领,从你师,以及赵师长和其他各部中,抽调最精锐、最可靠、最能打、也最灵光的老兵和基层军官,凑足三千人。携带尽可能完整的装备,尤其是机枪和迫击炮,带上双基数以上的弹药。不日,秘密西行。”“西行?”许三多愣住了,赵铁铮也猛地抬起头,看向陈远山。“对,西行。”陈远山的手指再次向西移动,点向河南、湖北、陕西的腹地,“你们的去处,不是后方大城市去享福,也不是去投靠哪支友军混日子。我要你们,以这三千人为骨干,跳出南京这个……即将到来的死地。”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强调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一路向西,沿途收容被打散的溃兵,动员流亡的民众和学生,宣传抗战,寻找机会,建立游击根据地。如果可能,就地向北,进入山区,扎下根来,像钉子一样,钉在鬼子后方!如果形势不利,就继续向西,向陕西,向大后方靠拢,寻找国军主力,加入正面战场,把我们的经验带过去!总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远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这三千人,是种子!是火种!是把‘铁壁’的名字,把和鬼子血战到底的精神,传下去的希望!南京守得住,你们在外线活动,可以牵制日军,呼应我们。南京万一……有变,你们就是‘铁壁’不灭的根!是将来打回来的本钱!明白吗?!”许三多虎目圆睁,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脸膛涨得发红:“司令!南京危急,正是用人之际!弟兄们同生共死,从上海打到江阴,现在眼看又要和鬼子在南京拼命!我许三多怎么能当逃兵,带着人先走?我要留下!和您,和赵师长,和所有弟兄一起,守南京!死也死在一块儿!”“糊涂!”陈远山厉声喝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汽灯的火焰都晃动了几下,“这是命令!不是让你当逃兵!是战略!是给你更重、更难的担子!守南京,是死战,是绝地!需要的是死士!而你们,要做的是生者,是把仗打活的人!是让鬼子不得安宁的人!是给将来留希望的人!这个任务,比留在南京死守,更重,更难!你懂不懂?!”方慕卿这时也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许师长,司令的深意,你要明白。南京已成死地,日军挟大胜之威,志在必得。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你们西行,不是撤退,是跳出包围圈,是战略转移,是保存抗战的有生力量,更是传播经验和火种。人选必须精干,不仅要骁勇善战,还要有一定的头脑,懂得发动群众,懂得在敌后生存。林科长会尽快为你们准备沿途的敌情社情简报到路线图。”赵铁铮也站起身,走到许三多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老许,司令这是把最重、也最远的担子,交给你了。别忘了鹰嘴峪,别忘了巫山炮台,别忘了那些留在江阴的弟兄。他们的仇,要报。他们的仗,还没打完。你们出去了,这仗,就还在打。”许三多看看陈远山那只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独眼,看看方慕卿冷静睿智的面容,再看看赵铁铮沉重而信任的目光,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化作酸涩堵在喉咙。他的眼圈红了,鼻腔发酸。他猛地挺直身躯,抬起右手,向陈远山,向在场的所有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用力的军礼。因为用力,他手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是!司令!方参谋长!赵师长!”许三多的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许三多遵命!定不辜负司令重托,不辜负‘铁壁’之名!只要我许三多还有一口气,只要这三千弟兄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一定把鬼子搅得天翻地覆!一定把咱们‘铁壁’的旗号,打到后方去!抗战到底,不死不休!”陈远山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独眼中的厉色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人选,你和慕卿、铁铮,仔细斟酌。要自愿,要绝对可靠,要能吃苦,要有一身本事,最好还要有点文化,能说会道,能发动群众。装备物资,我尽量给你们凑足。此事,绝密。仅限于此屋之人知晓。何时出发,等我的命令,看南京局势变化。”会议散了。众人默默离开,各怀沉重的心事。许三多留了下来,与陈远山、方慕卿凑到地图和名册前,低声商议着具体的人选、路线、装备细节。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南京城中,不知何处又传来一声闷响,隐约的,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的呓语,又像是遥远天际滚过的、预示着暴风雨的雷鸣。金陵大学的夜晚,并不宁静。篝火渐次熄灭,只有哨兵游弋的脚步声,和伤兵偶尔压抑的呻吟。司令部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那面挂在墙上的“铁壁”残旗,在汽灯的光晕中静静垂落,旗面上的弹孔和污迹,如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地图前那几个为了这支残军的未来、为了那渺茫的希望而绞尽脑汁、艰难抉择的身影。分兵的命令,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悄然荡向未知而广阔的远方。而南京,这座千年古都,在这深沉的、弥漫着不安的春夜里,正缓缓沉向一个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梦魇。东方的天际,依旧黑暗,但那黑暗之中,似乎已能听到无数铁蹄叩击大地、由远及近的沉闷回响。:()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