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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残壁修葺(第1页)

(1938年3月17日清晨金陵大学)天光,是灰白色的,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从破碎的窗棂和没有玻璃的窗户洞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斑。营房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草药味,以及灰尘和霉变木头混合的、陈腐的气息。没有鼾声如雷,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伤员睡梦中无意识的呻吟。王栓柱是随着第一缕天光醒来的。不是哨声,也不是命令,是多年来在战场上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警觉。他睁开眼,花了片刻适应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弟兄们。十二个,算上他自己,十二个。这个数字让他心里空了一下。江阴鹰嘴峪山坡上,那个排可不止这个数。昨夜开拔西行的许师长他们,又带走了一批熟悉的面孔。现在留下的,除了几个从江阴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兵,就多了几张陌生、惶恐、带着溃兵或新兵特有茫然神情的脸。他慢慢坐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和旧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只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老兵“老榔头”已经醒了,正靠着墙角,默默地卷着一支粗糙的烟卷,用的是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烟叶和废纸,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豆芽菜”躺在靠近墙角稍微干燥点的草铺上,依旧昏睡,脸色蜡黄,但呼吸还算平稳。其他几个老兵也陆续睁开了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蛛网般的裂缝。那几个新来的,还蜷缩在草堆里,似乎想抓住这难得的、不用立刻面对枪炮的片刻安宁。营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外面早起鸟雀零星的、试探性的啁啾。这种安静,与昨日进城路上的喧嚣混乱,与江阴日夜不停的炮火轰鸣,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反而让人心里更不踏实,空落落的。王栓柱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合的门,一股更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罩着空旷的校园。远处几栋教学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落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着旋。只有零星几处营房门口,有士兵佝偻着身子,沉默地洗漱,用破毛巾沾着瓦罐里冰冷的积水,胡乱擦着脸。水很凉,激得人一哆嗦,但也让人清醒了些。校医和仅有的两个卫生兵,背着药箱,已经开始挨个营房巡查,给伤员换药。空气里弥漫开劣质酒精和碘酒的味道,还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没有人哭喊,甚至连抱怨都很少。痛苦,在这里是默认的常态。一种沉闷的、缺乏生气的寂静,笼罩着这片临时营地。昨日的奔波、紧张、以及许三多部悄然离去留下的空缺感,像无形的重物,压在每个人心头。(上午临时司令部)会议室里,汽灯还亮着,但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进来,使得灯光显得有些多余而昏黄。方慕卿站在陈远山面前,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汇总上来的清单,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有些发皱。他脸色疲惫,但汇报的声音依旧清晰、稳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表。“截至今日晨,各部实到并清点完毕人员,共计六千七百四十八人。其中,重伤员三百零九人,已集中安置在校医室及相邻两间教室,亟需后送野战医院或更妥善的医疗所,但卫戍司令部方面……暂无明确答复和转运安排。其余人员,皆带轻伤,或疲劳过度,伤病情况普遍,完全恢复战斗力……需时。”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武器方面,步枪,可正常击发者,两千一百余支。轻重机枪,总计五十七挺,型号混杂,弹药基数平均不足零点四个。火炮……除从江阴带出的四门勉强可用的八二迫击炮及少量炮弹外,山炮、野炮已全部损失。各类子弹、手榴弹存量,仅能维持低强度战斗一到两日。被服、药品、食品……均极度短缺。尤其是粮食,现有存粮,即使按最低标准供应,也仅能维持三日。”念完,方慕卿合上清单,看向陈远山。陈远山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望着雾气中朦胧的校园和远处紫金山淡淡的轮廓。他破损的将官大衣肩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布满风霜的岩石雕塑。良久,就在方慕卿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陈远山那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传令各部。今天,不搞训练,不出操。首要任务,是给咱们自己,修个能住人、能挡点风的‘窝’。清理营房,该补的屋顶补上,该堵的窗户堵上,厕所挖好,沟渠清一清。让弟兄们,能躺得直,睡得稍微踏实点。”他缓缓转过身,那只完好的独眼,目光扫过方慕卿,也扫过房间里其他几个沉默的参谋。“伙食,想办法。粥熬稠点,咸菜想办法多弄点。告诉炊事班,能动弹的,都去帮忙。就地取材,看看这学校里,附近,有什么能用的,能吃的。我们是来守南京城的,不是来做客的。但要让弟兄们有力气守城,先得有个地方缓缓气,吃口热乎的。这事,各级主官,亲自去抓,盯着办。”,!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基层的反应是复杂的。有些老兵叼着自卷的烟,蹲在墙根,嘟囔着:“修这破房子顶屁用?鬼子炮弹一来,还不是一堆碎木头?”“有这功夫,不如多擦两遍枪,多眯一会儿。”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在江阴泥泞的战壕、在漏雨的掩体、在冰冷潮湿的废墟里蜷缩了太久的老兵,默默地站了起来,或找,或借,或干脆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徒手,开始清理他们临时栖身的这片残破空间。他们太知道了,一个干燥、能避风、哪怕只是稍微像样点的角落,在战场上,有时候就是活下去和熬下去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指望。(上午至午后校园废墟与营房)王栓柱把排里还能动弹的八个人召集到一起,包括伤势稍轻、坚持要帮忙的“豆芽菜”(被安排看守工具和送水)。他们没有专业的泥瓦工具,只有几把工兵锹,几把刺刀,以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把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破瓦刀,和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棍。他们的“工程”是清理分给他们的一处半塌的附属房屋。屋顶塌了小半边,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墙壁裂缝能伸进拳头;地上堆满了碎砖、烂瓦、不知名的垃圾和厚厚的尘土;窗户只剩下空洞,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先把能用的东西清出来,碎砖烂瓦堆到外面,说不定能用上。老榔头,你带两个人,看看隔壁那间完全塌了的,有没有能用的椽子、木板,拆过来。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也别被埋里头。”王栓柱哑着嗓子分配任务,声音不高,但带着战场上下命令的习惯性坚决。士兵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清理垃圾,搬运碎砖,用刺刀和手抠掉墙缝里干涸的泥块。灰尘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豆芽菜”抱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簸箕,一瘸一拐地帮忙转运小块的碎石。他的动作很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仿佛手里搬的不是垃圾,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老榔头带着人,从隔壁彻底垮塌的房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还算完整的木梁,又撬下一些相对平整的木板。他们干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像一群在废墟里觅食的、沉默的蚂蚁。材料有限,只能“土法上马”。用相对规整的碎砖和黄泥混合,糊住墙壁上较大的裂缝;用拆来的木板,钉在窗户洞上,虽然依旧漏风,但至少能挡掉大部分雨水和视线;屋顶的破洞,先用找到的、不知是谁留下的一张破油毡盖上,再用拆来的碎瓦片压住边缘,最后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没有梯子,就人摞人,或者利用残存的屋架攀爬。过程笨拙、缓慢,甚至有些可笑。泥巴糊得不平整,木板钉得歪歪扭扭,油毡在风中噗噗作响。士兵们手上、脸上、衣服上,很快沾满了泥浆和污垢,旧伤在用力时崩裂,渗出暗红的血迹,但没人停下,也没人抱怨。一种奇特的、近乎专注的沉默笼罩着这片小小的“工地”。当第一处漏雨的破洞被勉强堵住,当凹凸不平、满是碎石的地面被稍微垫平、铺上一层相对干燥的杂草,当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被重新安上、勉强能够合拢时,王栓柱看到,几个老兵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极其微弱的满足。“豆芽菜”的“贡献”是意外的。他心细,在清理废墟时,从角落里扒拉出几个还算完好的粗陶瓦罐,几个有缺口但能用的粗瓷碗,甚至还有一个生锈但没漏的铁皮桶。他如获至宝,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到校园里那口还算完好的水井边,仔细清洗。瓦罐用来储水,破碗每人分一个,铁皮桶则成了大家轮流擦洗身体的“奢侈”容器。这些东西的出现,让这个刚刚有了点形状的“窝”,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生气。类似的场景,在校园各处上演。士兵们将战场生存的智慧用在了这里: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离地半尺的“通铺”,虽然硬,但至少隔潮;用找到的破草席、旧报纸垫在身下;有人甚至用缴获的日军饭盒,改造了一个可以烧热水的小小炉灶,虽然烟大,但那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却让冰冷的房间有了一丝暖意。敲打声、搬运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虽然断续、沉闷,却像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在这片被死亡和恐慌笼罩的城市一隅,缓慢地跳动起来。他们的劳作,引来了目光。远处,有其他番号部队的士兵,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一些尚未撤离的教职工、工友,以及少数留在附近的胆大市民,也远远地站在废墟或断墙后,朝这边张望。目光复杂。“铁壁”的威名,昨日进城时的惨状,像风一样传开了。敬畏是有的,看到这些传说中在江阴血战数月的“英雄”,如今也像最苦力的民工一样,灰头土脸地修补着破房子,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更是明显。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打招呼。一种无形的、带着隔阂的距离感,弥漫在空气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中午临时炊事区)几口用砖石临时垒起灶台架起的大铁锅,冒着腾腾热气。锅里是翻滚的、比昨日稍微稠厚一些的稀粥,浑浊的米汤里,漂浮着更多的、被切得碎碎的菜叶(看起来像是腌萝卜缨或雪里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菜和米粮混合的味道。炊事班长是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兵,此刻正用一把巨大的铁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的粥,试图让那点可怜的米粒分布得更均匀些。他脚边,放着一个敞口的小陶罐,里面是黑乎乎、油亮亮的猪油渣,旁边还有一个粗布袋,装着粗盐。这两样东西,在当下,已是难得的“奢侈品”。士兵们沉默地排着队,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磕碰出缺口的搪瓷缸、日军的铝制饭盒、甚至半边葫芦瓢。轮到的人,伸出容器,炊事班长舀起一勺粥,手腕微微抖动,让更稠的部分落进容器,然后,用一个小勺,飞快地从油渣罐里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撒在粥面上,再捏一小撮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每个人都能得到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油水”和咸味。捧着滚烫的粥碗,士兵们蹲在墙根下、台阶上、或者刚刚清理出来的、相对干净点的空地上,小口小口地啜饮,或者狼吞虎咽。滚烫的粥烫得人龇牙咧嘴,但没人舍得吐出来。那一点点油渣的荤腥和咸味,在极度匮乏的肠胃里,被放大成一种近乎虚幻的满足感。王栓柱也蹲在门口,慢慢喝着粥。粥确实比昨天稠了点,米粒虽然依旧稀疏,但至少能数得清。咸菜齁咸,是为了下饭。那点油渣的香味,在舌尖转瞬即逝,却勾起了更深的饥饿。他注意到,即使是这样“改善”过的伙食,分量也并不多,每人就那么一勺,刚刚盖住碗底。炊事班长的脸色并不好看,显然,这点“改善”已是竭尽全力,甚至可能是动用了最后的储备或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换来的。“排长,听说……许师长他们,是去……”一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挨着王栓柱蹲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王栓柱没抬头,吹了吹粥面的热气:“吃你的饭。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新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旁边另一个老兵,闷闷地插了一句:“管他们去哪儿。咱们在这儿,有的吃,有的住,就不错了。江阴那会儿……”他没说下去,只是狠狠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咧嘴。短暂的交谈陷入沉默。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修补房屋还是其他部队的响动。气氛依旧沉重。对西行战友的隐约担忧,对南京前途的茫然,对下一顿能否吃饱的忧虑,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心头。那碗热粥带来的短暂暖意,很快被更深、更冷的现实寒意所取代。(下午司令部会议室)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辛辣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陈远山坐在主位,破损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旧军装,领口敞开着。方慕卿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地图。右手边是赵铁铮,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下首坐着两位旅长:周海龙,年近五十,面容黝黑沉稳,是跟随陈远山多年的老部下;孙德胜,则要年轻些,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眼神锐利,此刻正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捻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林雪葭站在墙边悬挂的巨幅南京及周边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身姿笔挺,脸色是惯常的冷静苍白。“……基本可以确认,”林雪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教鞭点在镇江至南京的长江水道,然后向西移动,落在栖霞山、龙潭一带,“日军一支规模不小的后勤梯队,约在三到五日前,自镇江码头装载物资,沿江西进。其部分运输船队,已于昨日午后,被观测到在栖霞山下游码头停靠、卸货。转运去向,目前不明。”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根据截获的零星无线电通讯分析,结合内线传回的片段消息,以及我方前沿观察哨对日军运输车辆流向的观察判断,这批物资,很可能包括:军火,以轻武器弹药为主,可能含有部分轻型火炮的零部件或炮弹;粮食,主要是大米和罐头类;被服,应是补充前线部队的春季军装;此外,可能还有少量战场急救药品和医用耗材。”教鞭在栖霞山、龙潭一带画了个圈:“关键问题在于,情报非常模糊。具体囤积地点,是一个还是多个,守卫兵力部署,运输路线和规律,准确物资种类和数量,我们一概不知。日军对此显然极为重视,警戒异常严密,我方侦察人员难以靠近获取详细信息。目前唯一能较为肯定的是,这批物资,对当前正向南京快速推进的日军前锋部队,尤其是其弹药和粮食补给,有重要、及时的补充意义。打掉或夺取其中一部分,能有效迟滞其进攻势头。”,!汇报完毕,林雪葭放下教鞭,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等待。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啪!”孙德胜将手里的烟蒂狠狠按在桌上一个破瓷碗里,火星四溅。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他娘的!管他藏在哪个耗子洞里!肯定就在栖霞山、龙潭这一片没跑!司令!”他看向陈远山,身体前倾,“鬼子这是给咱送年货来了!咱们现在要枪没枪,要弹没弹,粮食都快见底了!这肥肉送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给我一个团……不,一个加强营就行!我亲自带人摸过去,端了他狗日的仓库!抢到多少算多少!”“老孙!稍安勿躁!”周海龙沉声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行伍的稳重,“林科长说得很清楚,地点不明,兵力不清。小鬼子又不是泥捏的,这么要紧的东西,能没重兵把守?咱们现在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万一扑个空,或者撞进鬼子口袋里,这点本钱赔光了,南京还守不守?司令,冒险不得。”“冒险?守着等死就不冒险了?”孙德胜梗着脖子反驳,“等鬼子吃饱喝足,炮弹管够地砸过来,那才叫冒险!咱们缺的就是这个!搞到一批,就能多顶几天!江阴怎么丢的?不就是炮弹打光了,人才填进去的?这道理还不明白?”赵铁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吸引了二人的注意。他脸上那道在江阴留下的新伤疤,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狰狞。“海龙说得在理,要谨慎。但孙旅长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咱们现在是穷得叮当响,鬼子这补给线,就是咱们的命脉,也是他们的软肋。要是能敲掉一块,哪怕是咬下一小口,对咱们守城,对鬼子的攻势,都是个打击。关键是,”他看向林雪葭和地图,“怎么敲?硬闯肯定不行,咱们没那个本钱。”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慕卿。方慕卿一直垂着眼,看着桌面,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远山脸上,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情报是前提。没有眼睛,伸出去的手就是送死。我的意见是,双管齐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情报先行。林科长,要动用我们在南京城内一切可能的情报资源,包括与本地尚有联系的商行、码头工人、帮会势力,甚至是从前线溃散下来、对那边地形熟悉的散兵游勇。不惜代价,尽快查明至少一个相对可靠的物资囤积点,或者一条经常使用的运输路线、时间规律。不需要多,但一定要准。”“第二,在情报未明之前,前线不能干等。周旅长,”他看向周海龙,“你的防区,有一部分靠近东北方向,与栖霞山、龙潭地域相对接近。立刻从你的部队里,挑选最有敌后活动经验、最沉着机灵的老兵和基层军官,组成三到五个精干侦察小组。化装成难民、樵夫、或者溃兵,分批秘密渗透过去。任务只有一个:侦察。摸清日军在那片区域的大致巡逻规律、岗哨位置、可能的仓库或转运站外围警戒情况。记住,是侦察,不是战斗。没有绝对把握,没有接到明确命令,严禁开火,严禁暴露。哪怕看到再眼馋的东西,也得给我忍住,把看到的情况,活着带回来。”他说完,看向陈远山,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说完了。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烟雾无声缭绕。孙德胜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服,但也知道方慕卿和周海龙说得在理,只是焦躁地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周海龙沉吟着,手指在桌上划动,似乎在思考人选。赵铁铮目光在地图和方慕卿脸上来回移动。陈远山一直没说话。他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着墙上的地图,盯着栖霞山、龙潭那片被红铅笔圈出来的区域,仿佛要透过地图,看到日军森严的守卫和堆积如山的物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缓慢地划动着,像是在推演,又像是在权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雾更加浓重。终于,陈远山停止了手指的动作,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先落在林雪葭身上,那目光锐利而沉重:“林科长,情报的事,你全力去办。要快,但更要准。哪怕只是一个大概的范围,一个可能的时间,也比我们现在这样瞎猜强。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慕卿。”然后,他转向周海龙,声音低沉而清晰:“周旅长,就按慕卿说的办。从你的队伍里,挑最好的人。要像夜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去,看清楚,记牢了,再悄无声息地回来。我只要活人,带回来真东西。至于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等情报。”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孙德胜和赵铁铮,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斩钉截铁:“这批东西,是肥肉,闻着香。但没下筷子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钩子,有没有毒。在没摸清底细前,各部,给我牢牢钉在自己的位置上,抓紧休整,加固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向那个方向调动一兵一卒,不准开一枪!谁轻举妄动,军法从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众人凛然,齐声应道。(傍晚修缮后的营区)夕阳像一块渐渐冷却的、暗红色的铁块,沉沉地坠在西边城墙的轮廓后面,将残存的光,吝啬地涂抹在金陵大学残破的建筑和刚刚被粗糙修缮过的营房上。光线昏黄,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疲惫的、苍凉的金红色。经过一天的劳作,这片临时营区似乎有了些微弱的改变。漏雨的屋顶大多被各种材料勉强覆盖,歪斜的窗户钉上了木板,虽然依旧漏风,但至少能阻挡大部分雨水。清理过的地面铺上了干草,虽然简陋,但比起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砖石上,已是天壤之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梗和湿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人”居住的烟火气——那是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是汗水慢慢蒸发的味道,是瓦罐里清水淡淡的土腥味。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蹲在刚刚平整过的屋前空地上,或靠着修补过的墙壁,沉默地吃着晚饭。依旧是稀粥,依旧是咸菜,但或许是因为白天的劳作消耗了体力,或许是因为那一点点猪油渣的余味还留在记忆里,士兵们吞咽得似乎比中午更用力些。有人小心地舔着碗边,不放过最后一粒米星。王栓柱也坐在门槛上,背靠着修补后依旧有些摇晃的门框,慢慢地喝着自己那一份。粥已经凉了,有些糊嘴,但他喝得很仔细。他看着手下的兵,看着他们虽然依旧麻木、但至少因为有了个稍微像样的栖身之所而略微松弛的侧脸,看着“豆芽菜”小口小口喝着粥,不时抬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他想起了江阴阵地上,那些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在泥泞和血泊中蜷缩的夜晚,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那片焦土上的面孔。然后,许三多他们沉默西行的背影,又突兀地闯入脑海。未来?南京能守多久?他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只知道,命令下来,他就要带着这帮弟兄,去守。守到守不住为止。而在这之前,能让弟兄们稍微少受点罪,有个能躺下睡会儿的干燥地方,有口热粥喝,就是他这个排长,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远处,紫金山的方向,暮色渐浓。但就在那片朦胧的山影间,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新挖掘的、蜿蜒如伤疤的工事轮廓,以及像蚂蚁一样在其间缓慢移动的人影——那是在抢修防线的友军部队,或者,就是他们自己明天将要奔赴的位置。更远处,南京城内,零星亮起了灯火,与天际最后一丝暗红的晚霞交融,勾勒出这座古城模糊而脆弱的剪影。那灯火,谈不上辉煌,甚至有些稀疏、胆怯,在无边的夜色中,像风中残烛。一种比夜色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刚刚有了一丝“人烟”气的营区上空,压在每一个沉默吞咽的士兵心头。指挥部里,灯光已经亮起,那面“铁壁”残旗的轮廓,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模糊的影子。高层的会议内容,尚未传达下来。但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某种对未知补给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心绪,已经像这初春夜晚的寒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钻进每一个缝隙,浸透每一寸刚刚有了点暖意的土地。夜,还很长。而东边天际,那吞噬了江阴的黑暗,正以更沉缓、更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这座千年古城,漫涌而来。:()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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