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州依旧寒意未消,酒吧两侧的梧桐树尚未抽芽,枝干光秃,在路灯映照下,宛如青灰色天幕上裂开的缝隙,空旷而寂寥。
酒吧门被推开,冷风扑面而来。唐乔打了个寒颤,周璇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身将她扶稳,一手搭上她的肩,另一只手替她紧了紧衣服。
“唐总,你车停在哪呢?”她问。
“对面。”唐乔说。
周璇点头,扶着她绕过马路,走向对面那辆停在路灯下的黑色宾利。她打开后座车门,等唐乔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准备发动车子。
“唐总,去哪?”周璇轻声问道。
唐乔一怔,说:“回公司吧。”
她心下微微一动,没有直接问她家住哪里,而是问她想去哪儿,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觉得很舒服,果然是个聪明人。
周璇虽然入职不久,但她已经在季然提供的资料中了解过唐乔的情况。唐乔在公司顶层有一间专属客房,不是套房,只是一间简单的单室套,很少住,主要用作加班晚归时的临时落脚之处。正因如此,周璇明白,唐乔今晚之所以选择回公司,想必也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隐私。
回到酒店时,已是凌晨三点半。周璇轻手轻脚地下车,又绕到后面替唐乔开门,小心翼翼地扶她上了顶层。
安顿好后,她去浴室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沾上温水轻轻拧干,走回床边,动作轻柔地替唐乔擦拭脸上残留的妆容。
唐乔刚被夜风吹过,此刻又被温热的毛巾包裹,疲惫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这一觉,并不如她所想那般安稳。
她梦见了母亲。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一年她大约四五岁,母亲带她去视察酒店。她发着高烧,脸颊滚烫,被安置在酒店顶层的一间客房里。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屋内空荡寂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她蜷在宽大的床上,一遍遍哭喊着要妈妈,声音嘶哑,却无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母亲匆匆走进来,妆容依旧精致,眉宇间却难掩倦色。她蹲在床边,将小小的唐乔搂进怀里,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低声哼起那首熟悉的英文老歌:
“Youaremysunshine,myonlysunshine。。。”
歌声温柔低缓,轻轻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她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滑入黑暗。而那歌声,也随着梦境的边界,缓缓淡去,最终消散在无边的夜里。
现实中的唐乔,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仿佛仍想抓住那早已远去的温度。
唐乔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察觉到异样,她身上已换上了柔软的睡衣,原本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搭在椅背上。
她怔了一下,慢慢坐起身。
周璇正蜷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整个人伏在臂弯里,身上盖着一个小毛毯,一呼一吸间,毛毯一起一伏,看起来像一只熟睡的猫。
唐乔静静望着,久久未动。
与乔宗言此前派来的几位秘书不同,周璇极有分寸。
近一个月观察下来,她在公事上与自己交集,态度不卑不亢,行事光明磊落。如今介入自己的私生活,依然恪守边界,进退有度。
唐乔不得不承认,若周璇真是乔宗言安插来试探或监视自己的眼线,那此人不仅手段高明,心性更是沉稳得可怕,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对手了。
可偏偏,从她的行事风格和价值判断来看,又实在难以将她与乔宗言那种惯于权谋、信奉操控的人划上等号。
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寂静,骤然打断了唐乔的思绪。
周璇猛地坐直身子,手迅速摸向桌边的手机,接起电话:“喂?”
是潘云苏打来的。
“我一个小时后给你答复。嗯,好。”她小声应答,挂断后才意识到唐乔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周璇一怔,随即站起身,略带局促地整理了下衣服,“唐总,您还好吗?”
“我很好。”唐乔开口,声音却干哑得厉害,连自己都微微蹙了下眉。
周璇没多问,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唐乔。
她站在床边,稍顿片刻,才低声问道:“不知道之前的事……唐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唐乔知道,周璇问的是潘云苏的事。
其实对她而言,潘云苏这个人留不留,并不重要。真正打动她的,是周璇说的那番话。如今她要撕开乔宗言经营多年的铁板,最缺的不是听话的人,而是敢做事、有实绩的新人。
而潘云苏,刚被乔宗言一系联手构陷,此刻若伸出手,不只能救她,更能笼络人心。
她缓缓抿了一口水,待喉间的干涩稍缓,说道:“你去告诉潘云苏,只要她愿意去金江市分公司担任销售总监,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