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法院认定防卫过当的判决,李迎难以接受。庭审一结束,她便立即着手复盘整个辩护过程,试图找出疏漏与不足。
根据法律规定,判决需十日后方能生效。她希望利用这宝贵的十天时间,搜集更具说服力的证据,进一步证明周萍当年在遭受姜国华侵害时曾激烈反抗,为即将提起的上诉做好充分准备。
不过,事态并未如她所愿平稳推进。
庭审结束三天后,乔宗言终于按捺不住。此前,他已将周璇涉嫌刑事案件一事上报公司董事会,却迅速被季望压下。无奈之下,他另辟蹊径,选择将此事曝光到网络上,意图借助舆论压力,迫使董事会对唐乔与周璇采取行动。
消息一经放出,迅速发酵。尽管各大自媒体和营销号未直接点名周璇,却频繁使用“某集团继承人心腹”“女高管”等模糊措辞进行暗示,引发网友广泛猜测与热议。
唐乔早料到乔宗言会走这一步。事实上,她本就计划择机公开此事。既然乔宗言抢先出手,她索性顺势而为。
当晚,在周璇和唐乔的委托下,李迎以律师身份在微博发布长文,系统梳理了周璇母女当年遭受家暴、奋力反抗的经过,并附上相关时间线与法律依据。她明确表示:该案已结束第一轮再审程序,法院依法作出判决,对周萍免予刑事处罚。
消息发布后,公众才意识到,所谓高管涉刑的背后,竟是一起深埋多年的家庭暴力悲剧。一时间,网络上掀起关于家暴反抗与正当防卫界限的激烈讨论。
蒋笠得知此事后,特意给周璇打来电话,询问周萍的近况。周璇向她详细讲述了案件再审的进展和结果。听完后,她给出了一个关键建议。
蒋笠认为,周璇可以让律师尝试重新申请调取当年法医对姜国华的尸检报告。如果当时做过系统的伤情鉴定,就可以通过分析伤口的位置、大小、深度及分布特征,还原案发时的真实情况。
如果能够证明周萍在反抗过程中并未实施致命攻击,而姜国华是因多处非致命伤叠加导致的失血过多死亡,那么她的行为会更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而非故意伤害致死。这一结论一旦成立,对上诉会非常有利。
周璇立马将她的建议转告给了李迎。李迎当天便前往刑警队调取了姜国华的原始尸检报告,果然发现了关键线索!
当年的法医报告详细记录了姜国华身上伤口的数量、位置和深度等关键信息。
结果显示,他身上的多处刺伤大多是从下往上的方向,这很可能说明他在遇袭时曾弯腰扑向对方,或处于主动攻击的姿态。而且,伤口分布杂乱、深浅不一,进一步印证了当时两人正处于激烈扭打之中,而非周萍单方面行凶。
此外,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凶器刀柄上的指纹未能有效提取。如今,随着刑侦技术的进步,李迎专门申请对那把刀进行重新检测。刀上检出了姜国华、周萍和周璇三人的指纹。
其中,周萍的指纹集中在刀背和刀柄前端,位置恰好符合她在搏斗中夺刀反击时的握持姿势,这一关键细节有力佐证了她并非主动行凶,而是在危急关头出于自卫夺刀。
结合现场血迹的分布形态和最新的DNA比对结果,也能确认双方是在移动中持续缠斗,而非在静止状态下由周萍单方面施暴。
更关键的是,当年周璇作为目击证人的询问笔录中,曾明确提到姜国华一直在击打周萍,两人激烈搏斗,周萍是在被殴打过程中夺刀反击的。这一证词与尸检报告中的信息高度吻合。
多项证据彼此印证,环环相扣,有力支撑了周萍当年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而不是主动行凶。
李迎迅速整理材料,向上一级法院提起上诉。
等待期内,网络舆论持续发酵,支持与质疑的声音并存。
有人为周萍的遭遇鸣不平,认为她长期身处家庭暴力的阴影之下,在极端恐惧与绝望中采取自保行为,实属情有可原;另一方则强调,无论冲突起因如何,暴力导致的生命逝去本身值得严肃对待,施暴者固然有错,但被夺去生命的一方同样无辜。
周璇看到网络上关于周萍事件的讨论,百感交集。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样一起涉及长期家暴的案件中,竟仍有人对施暴者姜国华抱有同情。
唐乔用钱莱曾说过的话安慰她:“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弱者的角度思考问题。没有当过弱者的人,是不会理解那种恐惧的。就像当年,媒体把这起事件称为杀夫案,而不是家暴反抗案。如今时代在变,大家讨论的重点,已经转向一个更新的问题:在家暴情境下,受害者的反击,究竟属于正当防卫,还是构成故意伤害?”
周璇说:“可如果连事发背景都被人选择性忽略,那所谓的讨论,又有什么意义?”
唐乔认可,“你说得对。剥离事情的背景讨论,不过是另一种暴力,是用客观的名义掩盖真相。但正因为有人试图抹去背景,才更需要我们不断把它重新说出来。”
唐乔没想到,确实有人开始说出来了。
先是明星许希燃公开发文,坦承自己童年时曾因是女孩多次遭到父亲的殴打。不到一小时,回声俱乐部创始人杨黎转发并讲述自己年少时亲眼目睹姨夫暴力殴打小姨的创伤记忆。
随后,网络上掀起了一场默契的接力,无数普通人开始打破沉默,纷纷写下自己或亲历、或目睹的家庭暴力经历。那些曾被压抑、被忽视、被掩盖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从屏幕深处涌向公共视野。对周萍支持的声势迅速壮大,主流媒体也开始跟进。
在汹涌的民意推动下,第二天上午,河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罕见地发布通报:鉴于本案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且具有典型意义,决定对周萍涉嫌故意伤害一案依法公开开庭审理,并全程网络直播,以确保事实认定准确、法律适用公正,经得起历史和公众的检验。
二审开庭当日,法庭内座无虚席。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首先由李迎陈述上诉请求及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