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膛方正,肤色是常年户外劳作的健康黝黑,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眼神初看有些浑浊,像是刚睡醒,但当他目光扫过来时,却锐利得像能穿透雾气。
“哦呀,我说外面怎么有说话声。”他开口,嗓音沙哑但厚实感,让人感到安心,“原来是阿明,还有……海翔小子。”
我认出了他——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这座后山神社名义上的管理者,大岳阳一郎。
村里人都叫他“大岳医生”或者“阳一郎先生”。
他平日大多数时间都在村口那间小小的诊所里坐诊,处理村民们的头疼脑热和跌打损伤,只有每月特定的几天,才会来这后山神社做些简单的洒扫和供奉。
医术不错,话不多,在村里颇受尊敬。
“阳一郎先生。”我和阿明几乎同时打招呼。阿明也收敛了刚才的咋呼,规规矩矩地站好。
大岳阳一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片刻,尤其在我额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疤上掠过,然后才转向阿明:“刚才好像听到还有别人的声音?不是村里的。”
“啊,是的,”我接过话头,“是一位从东京来的民俗记者,吉田小姐。正好在山下遇到,就一起上来了。她问了些关于神社的事情,刚离开。”
“东京来的……记者?”大岳阳一郎浓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专门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还找到了这后山神社?海翔,是你带她上来的?”
“算是……碰巧遇上。”我含糊道,感觉到他的关注点似乎更多地落在了我与吉田由美的接触上。
“这样啊。”
他踱步走近,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额角的位置。
“四年没见,个子窜了不少,东京的水土看来养人。不过……”他顿了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这里,还记得是怎么弄的吗?”
又是这里。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道平滑的旧伤痕。
回乡以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它了。
“不太记得清了,”我摇摇头,如实回答,“只记得好像是摔了一跤,撞到了石头?具体的……很模糊。嫂子说那时候我发了几天烧,醒来后就有些事记不太真切了。”
“摔了一跤……哼。”大岳阳一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短促音,眼神深邃,“是啊,四年前,刚好是你哥嫂决定带你去东京那边生活的时候。挺巧的,不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只有山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阿明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呼……说了半天话,有点渴了。这山里的空气,吸多了嗓子发干。”
大岳阳一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看了看阿明手中的塑料瓶,又看了看神社旁边那口被石栏围住、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古井,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的严肃感驱散了不少。
“喝那种没滋味的东西干什么。”他摆摆手,转身朝古井走去,“来尝尝这里的井水。后山的泉水,干净,也够凉,比你们从店里买的有灵性得多。”
他走到井边,熟练地摇动轱辘,粗实的麻绳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不一会儿,一个绑着绳子的老旧木桶被提了上来,桶壁湿漉漉的,里面盛着大半桶清澈透亮的井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大岳阳一郎拿出两个干净的竹筒杯,从木桶里舀出井水,先递了一杯给阿明,又递了一杯给我。
“喝吧,这口井的水,村里几代人都在喝,清冽着呢。”
我接过竹杯,入手冰凉。
井水异常清澈,几乎看不到一丝杂质。
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新气息。
我喝了一口,水温比想象中更冷,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沁凉。
但在这凉意之后,舌尖又残留下一丝甘洌。
或者说,某种属于这片山林本身的、原始的味道。
“四年前……”
这个词像一声沉郁的钟鸣,在我被井水涤荡过的意识深处轰然荡开。
之前,我对那段受伤的记忆,始终包裹在一团模糊的、属于“小时候”的雾气里。
具体是哪一年?
哪个月?
我从未仔细想过,仿佛只是童年记忆里不甚清晰的一隅。
不过此刻,却被大岳医生非常具体地锚定了下来——就在我离开村子的那一年。
如此巧合,确实近乎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