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村里人,无论是阿明还是眼前这位阳一郎先生,似乎都对这道伤疤以及它背后可能关联的“遗忘”如此在意?
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比雅惠嫂子告诉我的“摔了一跤”要多些什么。
不对。
摔了一跤……
还是打架被石头砸的来着?
是嫂子告诉我的……还是我自己以为的来着?
一股微弱的困惑感,像水底的暗流,试图涌上心头。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一种沉闷的滞涩感包裹,重新拖拽了下去。
额角那旧伤疤下的某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丝钝痛,并不剧烈,却足以让清晰的思绪变得像这林间的雾气一样黏稠散漫。
去追问?
去厘清?
思考的路径仿佛被无形的苔藓覆盖,湿滑难行。
一种深深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源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断层”,让我轻易地放弃了深究。
也许……没什么特别的。遗忘,对于受过撞击的脑袋来说,很正常不是吗?
而且大人们总是这样,对孩子们的小伤小痛记得比本人还清楚。所以时常提起,表示关心,也算是一种唠嗑手段了。
是的,大概……就是这样。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阿明已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哇,果然还是阳一郎先生这里的井水好喝!”
大岳阳一郎自己也舀了一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却再次落回我身上。
“怎么样,海翔?这水,有想起点什么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竹杯里微微晃动的清冽水面,那抹属于山林的甘洌似乎还在舌尖萦绕。
“非常好喝,”我由衷地赞叹道,“很清凉,味道也很特别,确实和买的水不一样。感觉……喝下去,整个人都静下来一点了。”
大岳阳一郎听罢,嘴角满意地向上牵了牵,仿佛这正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是吧?这后山的水,连着地脉,自然带着点别处没有的东西。”说罢,他笑着将手中剩下的井水一饮而尽。
“你们俩小子随意看看就是,这地方小,也没太多讲究。”他用粗壮的手掌抹了下嘴角,将竹杯放回井边,“我还有几卷旧账本要整理,就不陪你们了。山路下去时当心点,雾好像又要浓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弯腰,再次钻回了那栋寂静的社屋里。
木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他的身影与神社内部更为幽暗的空间一同隔绝开来。
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阿明小声啜饮井水的声音,以及远方林涛般的风声。
我站在神社前小小的空地上,目光扫过斑驳的本殿、沉默的石灯笼、以及后方那片被大岳阳一郎和阿明都提及过的、深邃的杉树林。
昨晚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再次撞入脑海。
八云神社“净域”的树林深处,摇曳的火光,交缠的苍白肢体,黏腻的水声与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种混合了窥探的惊悸、本能的躁动与强烈反胃感的复杂冲击,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又沉沉地加速跳动起来。
我来这里,潜意识里不就是想寻找某种关联吗?
想确认那令人作呕的疯狂是八云神社独有的扭曲,还是像这雾气一样,也弥漫在其他看似寻常的信仰场所?
这座更小、更偏僻、由村医兼管的神社,会不会也藏着类似的秘密?它的“净域”,是否也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仪式?
但眼下看来,似乎一无所获。
“海翔?”阿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已经喝完了水,把竹杯放回原处,正疑惑地看着我,“发什么呆呢?井水太好喝,醉了啊?”
“啊,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冰凉的井水喝掉,把竹杯也放回井栏边,“只是觉得这里……确实很安静。”
“是吧,我就说平时没人来嘛。”阿明耸耸肩,“看也看过了,水也喝了,我们下去吧?感觉山里更冷了。”
我们一同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离开鸟居的范围,重新回到被雾气包裹的村落后山脚时,天色似乎比来时又阴沉了几分,乳白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视野变得更加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