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就当初那年,额角被石头砸出那道疤……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嘛。村里的事,雾神的事,仪式的事……好像都被那一下砸得支离破碎了。回来后这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忘了些无关紧要的童年片段,可现在才发现——我好像把最核心的那些,也忘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我抿了抿嘴,抬起指尖,摸向额角那道浅浅的旧疤。
餐厅的灯光昏黄,映在嫂子的脸上。
她睫毛低垂,听得很认真。
等我说完,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抬起眼,很轻很轻地问:“海翔,你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雾隐村民……是愿意供奉雾神的吧?”
好家伙,问得这么直接。
我并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确实需要扪心自问一下。
也就是说,所以说,我愿意吗?
作为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这个问题其实根本无需思考——雾隐之神不是一个可以选择信或不信的存在,它就像笼罩村庄的雾气本身,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就像其他无数土生土长的孩子,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神社,看他们合掌祈祷时脸上的虔诚,听他们讲述那些关于雾神庇佑或发怒的传说,没人会觉得那是什么需要质疑的事。
就像呼吸空气,就像接受雨季和寒冬,一切都很自然。
所以,即使我遭遇过失忆,后来又去了东京,见识了大都市的光怪陆离,但也从未真正动摇过这份根植于血脉深处的认同。
更何况是现在——回来之后,那些逐渐清晰的梦境,额角旧疤莫名的刺痒,还有这些天亲身经历的种种,都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抬起头,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愿意。”
嫂子看着我,目光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接着,她忽然伸出手来,手掌温热,指尖还带着厨房残留的湿意,轻轻复上我的手背。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外面雾已经淡了很多,陪嫂子到院子里转转。”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没有松开,就那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腕,就像小时候带我去河边抓鱼时那样,轻轻一拉,我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力道站起身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而安稳,让我一时忘了言语,只是跟着她的脚步穿过玄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夜雾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清冷,却确实比前几天稀薄了许多——院子里的紫阳花丛轮廓清晰可见,紫色的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院灯昏黄的光晕下闪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呼吸也变得轻快了些。
嫂子牵着我,沿着石子小径慢慢往前走。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带着我在院子里绕了一小圈,经过那棵老梅树,经过晾衣架,经过孩子们平时玩耍的沙坑。
然后走到院子最深处,靠近后墙的那片竹林边,她才停下脚步。
夜雾在竹林边缘轻轻流动,月光从薄雾间渗下来,在嫂子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竹林深处,仿佛在整理着太过漫长的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海翔,你忘掉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侧过头看着我,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有些事,也许可以先告诉你。”
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你有没有疑惑过……爱子和我,为什么会成为巫女?”
我的心顿时狂跳了一下。
确实,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在脑海里很久了——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那个在净域里坦然承受一切的女人,还有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嫂子,她们为什么会卷入那种仪式?
我点了点头,“想过……但想不明白。”
嫂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竹林。
“其实很简单。这是山里五个村落和町里共同选拔的结果。”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也不是谁想逃就能逃。轮到谁,就是谁。”
轮到的。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沉甸甸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嫂子,你担任巫女……有多久了?”
嫂子沉默了片刻,侧过脸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