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医生没有催我。他只是坐在对面,把那只白瓷碟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倒了半杯茶,搁在瓷碟旁边。
“用茶送下去,”他说,“别嚼,苦。”
我把药丸放进嘴里,舌尖碰到的那一下,确实苦。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裹着药丸滑进喉咙。
不过这股苦味并不会立刻散掉,依然在我的舌根上停留着。
药丸咽下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突如其来的画面,甚至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胃里暖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我放下茶杯,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疤,那里依旧是老样子,不疼不痒,只有指尖能摸到那一道浅浅的凸起。
大岳医生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白瓷碟收回抽屉里,又坐回原位,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些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这药不是吃下去马上就见效的东西。它只是帮你把……那些挡着的东西,稍微松一松。能不能想起来,什么时候想起来,还得看你自己。”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窗外午后的光线已经偏西了,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痕。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些。
“海翔,”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今晚……有安排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特别的事,”我说,“就是回去吃晚饭。怎么了?”
大岳医生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说:“这药服下去之后,大概要三四个时辰才会慢慢起效。不是说你马上就能梦到什么,是身体会先有个反应——可能会困,可能会觉得脑子发沉,也可能会有些模糊的画面闪过,抓不太住。这些都不要紧,正常现象——但你今晚要是能来我这里一趟,最好来。”
“来神社?”我有些意外。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杉树林的方向,“八点之前,”他说,“那时候天差不多黑透了。你吃过晚饭,找个由头出来就行。不用跟别人多说,切记八点之前。”
“好。”我点了点头,倒是没有问为什么。
大岳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盒药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推到我面前。
“这个是安神的茶,回去泡了喝,晚上能睡得沉一些。”他接着说道,语气依然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别多想,也别硬逼着自己去回忆。顺其自然就好。”
我接过那包茶,油纸扎得很紧,摸起来有细碎的颗粒感。
“阳一郎先生,”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光影分割的脸,“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多余。
“谢什么,我是医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纸窗合上,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别在山上耽搁。雾虽然散了,这山里到了傍晚还是凉。”
我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我把那包茶揣进口袋,又弯腰把坐垫摆正,朝他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我,只是坐在桌边,看着我把门拉开。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又重新落在我身上。
杉树林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