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干净而明亮。
身后传来木板门合上的轻响。
我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步子比上山时快了些。
走到半山腰那处转角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神社的屋顶在树影间露出一角灰色的瓦檐。
口袋里那包药的触感沉甸甸的。
我摸了摸额角的疤,那道浅浅的凸起在指尖下依旧平滑如初。
四年了。
如果大岳医生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被我遗忘的东西真的能在今晚重新浮上来——那我会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
我穿过鸟居,走上回村的碎石路。
村道上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一个年轻的主妇正把晒得蓬松的棉被从绳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看见我路过,笑着点了点头。
远处田埂上那几个追猫的孩子已经散了,只剩一只橘猫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片紫阳花丛的时候,花球上的露水已经晒干了,蓝紫色的花瓣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饱满。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触到干燥而柔软的质感。
走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玄关的灯还没亮,午后偏西的阳光把门廊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正要推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轻快。
我转过头,原来是凌音正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午后的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挂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豆腐和一把葱。
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腾不出手来拨,就那么任它们垂着。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微微挑起眉毛。
“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想帮她接东西,“刚从阳一郎先生那边回来。你……去买菜了?”
她侧了侧身,没有把布袋递给我,只是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换了个手,让我接住了那袋豆腐和葱。
“老师说今晚吃豆腐汤,”她一边说,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推开院门,“我又去町里买了几样菜。雾散了,商店街的人比前几天多多了,排队排了好一会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便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找大岳医生。
没有问我在神社待了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也没有问我口袋里那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
她只是推开院门,侧身让我先进,然后跟在我后面,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我们并肩走过玄关,在走廊里换鞋的时候,她把怀里的布袋放在地上,弯腰解开鞋带。
我站在旁边等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短发蓬松,发旋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头皮,耳朵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
我想起今天在巴士上想过的那些话。
就今天。跟她说。
不过现在不是机会。
她正蹲在那里解鞋带,动作不急不缓,手指勾着鞋带的结,轻轻一拉就松开了。
接着她直起身,把脱下的运动鞋摆正,然后抱起布袋,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把手里那袋豆腐往上提了提,“我帮你拿进去。”
“嗯。”
凌音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