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逵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不是个昏庸之辈,只是一向高高在上惯了,听不进去什么反对意见。周敦颐这一句“杀人以媚人”,让他彻底清醒了。王逵翻开判决书,认认真真合理量刑,按照犯人的违法程度,判其充军。
处理完判决事务的王逵,将周敦颐留在他办公室的东西一并带上,亲自给周敦颐还了回去。
这是两个正直之人的一次“不打不相识”。
以转运使王逵荐,移郴州郴县令。
——〔宋〕周敦颐《元公周先生濂溪集》
像王逵这样的人,一旦从心底肯定了一个人,就会百分百信任他,并且到处跟人说此人的优点。有了王逵的大力推荐,周敦颐升职做了县令,是郴县的第一行政长官。
04
比起周敦颐之前为官时的其他地区,郴县算是几个地区中最不容易治理的地方。由于交通状况差、与外界沟通不畅,导致该地比较落后。凭着多年的治理经验,周敦颐决定踏踏实实搞建设,于是,在短时间内,治理就初见成效。
到一个地方就着手发展教育事业,似乎成了周敦颐职业规划中不变的初心。当年他在南安时,就将南安通判程珦的两个儿子收作学生。可别看周敦颐在南安只收了两个学生,借用刘禹锡在《陋室铭》中所写的那一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对于周敦颐来说,学生不在多,有作为就是最棒的。
程珦的儿子名叫程颢、程颐,他们正是后来理学界的领头人,历史上十分有名的“二程”。后来我们经常提到的“程朱理学”,便指的是以程颢、程颐与后来的朱熹三人命名的理学学派。
《朱子语类》中记录了朱熹对周敦颐当时收徒的看法。他认为二程的父亲十分有识人之明,在众人只见周敦颐擅长处理政事的时候,就能发现他其实非常有学问,便放心地把自己的一双少年交给周敦颐教导。
濂溪在当时,人见其政事精绝,则以为宦业过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则以为襟袖洒落,有仙风道气,无有知其学者。惟程太中独知之。这老子所见如此,宜其生两程子也。
——〔宋〕黎靖德《朱子语类》
正如程珦所断定,周敦颐除了是个政务能手,对于教学之道也颇为擅长。到了郴县,他在这里开办了学堂,在学校竣工时,还颇有兴致地写了一篇文章,名叫《修学记》。
有了正经的学校教室,周敦颐下了班又没什么事情的话,就会去学校讲讲课。
学校的主办人、县长本人亲自讲课,教室一向爆满,还常常发生抢座位的现象。周敦颐办学意在传播儒家思想,发扬自己的学术理念,所以对学生没有年龄限制,也无特殊的身份要求。
这一天,教室的最后一排来了一位老学生。他是李初平,州级长官,郴县是他的下辖县之一,放到今天,大概就是市长讲课,吸引了省长偷偷来听。
这位知州是一名武将,文化基础不深,却对周敦颐的课十分感兴趣。试听了周敦颐的课以后,他私下找到他,向周敦颐说明自己打算开始学习的想法。周敦颐听了后表示:“您年龄大了,让我根据您的程度量身定制一套学习方案。”
移郴之桂阳令,治绩尤著。郡守李初平贤之,语之曰:“吾欲读书,何如?”敦颐曰:“公老无及矣,请为公言之。”
——〔元〕脱脱等《宋史·周敦颐传》
后来,跟着周敦颐学习的老上司李初平不幸病逝。李初平虽然官至知州,却因为家中人没有什么准备,子女又过于年幼,一时之间竟无人主持丧仪。周敦颐得知后,立刻帮助李家办了丧事,并将棺椁送回李初平的家乡安葬。
周敦颐对待这位好学又没有官架子的州级领导十分用心,他为李家办丧事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李家未来的难处:一家之主不在了,只剩下女眷带着幼子,生活上自然无所依靠。也许周敦颐想到了自己当年的经历,他还有舅舅郑向爱他如亲子,而李家的孩子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于是,周敦颐默默做着善意的传递者。根据《元公周先生濂溪集》所载,周敦颐从李初平去世后,一直接济李家母子:“先生时年三十三。李初平卒,子幼,先生曰,‘吾事也。’为护其丧归葬之,往来经纪其家,始终不懈。”
后来黄庭坚在《豫章集·濂溪诗序》中写周敦颐:“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
周敦颐的职业生涯就像是游戏中的打怪升级,虽然时常有困难与抉择出现,却都被他一一化解,并化为人生的财富。他太完美,像是小说里的主角大神,一步步凭借自身走向更高处,每一步都无懈可击。可我们在羡慕他的时候,却不敢想象他最初那段昏暗、充满离别的心路历程。
也正因为他经历过许多生死离别,一路走来,才更懂得生命可贵,懂得传递一切善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