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五娘一笑:“逃难前,我父是私塾先生,自小严苛。”
“哦?”谢梦菜轻轻拨弄药勺,“可我记得,您说您是漠北牧民之女,十二岁遭兵祸,独自南逃?”
“是。”孙五娘眼神未动,“父亡后,我藏了书简在羊皮下,一路背诵,才没忘。”
谢梦菜笑了,笑得温婉:“真了不起。”
可她心里已冷笑出声——一个牧区逃难女子,哪来的郑玄注本?
又怎会连冷僻注疏都背得一字不差?
儒学典籍南朝尚且稀有,何况北狄?
这女人,根本不是逃难妇人,而是北狄细作,自幼受训,潜伏多年。
她悄然取出一小包“醒神露”,交予老陶头:“今日所有止痛散,加半钱此物,混匀即可。”
老陶头皱眉:“这……与乌头相冲,怕是引发头痛。”
“正要如此。”她眸光微闪,“我要看谁,会坐不住。”
风在药棚外呼啸,炉火噼啪作响。
孙五娘仍在教小婢背书,声音平稳:“……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
谢梦菜站在阴影里,望着她端药的手——稳、准、无一丝颤抖,那是常年操持毒药之人,才有的冷静。
她忽然觉得可笑。
这女人每日诵《女诫》,教人顺从、卑微、守礼,可她自己,却在用最温柔的手段,一点点瓦解边军的意志。
天色渐暗,药棚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谢梦菜坐在角落,手中翻着一本《本草拾遗》,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孙五娘的背影。
只等那一声,撕破这虚伪的宁静。果然,当晚军中便乱了起来。
一间间营帐亮起灯火,哀声四起。
那些原本服下止痛散后便沉沉睡去的伤兵,忽然头痛欲裂,抱头翻滚,冷汗浸透衣襟。
有人大叫“脑中似有刀割”,有人甚至呕出胆汁,眼神涣散,却偏偏神志未失,痛得清醒。
药棚外火把林立,陈副将披甲执刀,亲自带人守在门口,面色铁青。
他本不信一个女子能查出什么,可谢梦菜递上的药渣样本、银针变色、气味辨毒,一桩桩说得有条不紊,连军中医正都点头称奇。
此刻,他只等一个结果——谁在动边军的命脉?
药棚内,炉火映着孙五娘的脸,忽明忽暗。
她匆匆赶来,鬓发微乱,手里还攥着那本破旧的《女诫》。
一进门便翻看药方,手指在“乌头三钱”上反复摩挲,喃喃:“不该有这般反应……除非……”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猛地咬住舌头。
谢梦菜就站在帐帘外,一袭灰布医女袍,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