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你应该弹琴,孩子,我们这个社会不会把你埋没掉的。”他还补充一句:“当然还要看你努力。”也许章波是幸运儿,并不曾淹死在大酱缸,而且,甚至连大酱缸都成了历史陈迹。
不过,在接了这个电话以后,他更怀念他的启蒙老师,那个多么漂亮的兰姐啊,还那么魅人么?还是那样才华横溢、聪明智慧么?
章波记不得那双天才的慧眼,是怎样发现了他的,那时,他才五岁,许多事情都是后来知道的。据说是兰姐抱着他去见她的父母,一个全城都负有名声的音乐神童,像小家儿女似的带领孩子,实在不成体统:“兰兰,谁家的孩子?你抱着!”
“保姆章嫂家的。”
“快放开,一个保姆的孩子!”
“妈妈,爸,这小男孩有一双和我一样的天生是应该弹钢琴的手!”
老两口不禁哑然失笑,他们马上想到的,也正是刚才电话里博士所讲的那个钱字,即便是个千真万确的天才,他家买得起钢琴么?他家有琴房么?他家请得起老师么?他家能把孩子送南京上海去投师问友么?他家舍得搜罗唱片给孩子欣赏么?他家能天天把这双手像宝贝一样供起来么?
朱稚兰固执地,几乎是命令地,要她父母察看章波的手,眉毛一挑,这是生气的前兆。那时,他的兰姐仅仅十三岁,就能弹奏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连这个社会都捧着她、宠着她,老两口怎敢得罪掌上明珠?她说:“第一,这孩子手比正常人要大些;第二,手指肚特别富有肉质,长得饱满;第三,你们看,他的小指几乎和无名指一样长短;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对音乐有种天生的敏感,他懂半音阶,怪不怪?才五岁!”
“那你意思怎么办呢?兰兰!”她父亲问。
“我要教他弹钢琴!”
她妈张大了嘴:“我正要把章嫂辞了呢!她男人是肺结核,刚死。”
“不许辞——”朱稚兰说,“我不能看到天才被毁灭!”
“兰兰,你别瞎闹。”她父亲不同意了。
“我偏要瞎闹!”她是说到哪里做到哪里的任性姑娘,也许天才总是这样骄纵的。
老两口一齐说不行,但她回答更坚决:“那么好,今天晚上你们欧美同学会的联欢,我不参加了,让他们另找人弹肖邦的《革命》练习曲吧!横竖谁都会弹的。”
“人家连大花篮都扎好了准备送你呢!”
“我不稀罕——”神童对于献给她的花束已经司空见惯了。
真的,肖邦这首C小调练习曲,作品第十二号的《革命》,她弹得多么激越昂扬,富有深挚的感情啊!肯定,章波现在设想得出,在异国他乡的兰姐,准会常弹这首肖邦思慕祖国的作品。他理解,那个漂亮的兰姐,除了毋庸置疑的音乐才华,还有一颗特别富有感情的心,休看她那纤细的身材,荏弱的体质,似乎透明的白皙皮肤里面,却有着诗人的**,骑士的胸怀,要不然,一位侯门似海的千金小姐会执意要教一个保姆的儿子弹钢琴?
一个过分聪颖的人,往往不能容忍别人的些微差错,章波忘不了每当弹错一个音符时,顿时挑起的双眉,更忘不了她生气时拧他的耳朵,用手指剁他的脑袋,不耐烦地训斥他:“用你的心去弹,不是用手,一条狗的爪子也能把钢琴敲响,记住,要用心灵去碰每一个琴键!”他曾多少次赖在大酱缸那破破烂烂的屋子里,向他妈哭诉:“妈,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他妈妈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你就只当行行好吧,小波,你妈活不了几天了!”那时,他妈也患了他爹死去的肺病,那年头穷人的肺痨像今天的癌症,是必死无疑的病,全亏府上的小姐周济着活下去。于是他无论三伏四九,无论刮风下雨,总要从大酱缸步行到海子边的贝勒府,在除了兰姐以外所有人的冷眼底下,弹一个小时的琴,然后吃下那碟屈辱的点心,再步行回去,搭电车的钱要留给生病的妈妈。哦,他的肖邦、李斯特、巴哈、车尔尼,是拌着咸滋滋的泪水铭刻在脑膜上的。
当然,揪耳朵的时候并不多,每当他课回得准确无讹;每当他曲子弹得有声有色;每当他和她四手联弹,配合默契到得心应手的程度,兰姐就变得可爱了,她会和颜悦色地说:“小波,要不是我发现你……”“记住,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奇迹!”“可是,你将来怎么办呢?在中国,天才就像绿豆芽一样,找不到一块可以扎下根的地方。”——章波听得出又是那个他没见过的“巴格尼尼”说的,他爱着她,后来兰姐要出国,他跑到解放区去了——“我是早晚要离开这块没有音乐的沙漠,你呢?小波我敢肯定,那时候,你保险会淹死在你们那大酱缸里!”
她说得半点也不错,章波甚至也不愿回想1947年那暗淡绝望的年头。要不是解放,要不是方冰,他也不会坐在这儿弹奏拉赫曼尼诺夫了。“哦,兰姐——章波在心里说,现在可以公开地讲,谁是自己的启蒙老师了——你放心吧!我不曾淹死。一个保姆的儿子,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已经不是羞辱,而且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钢琴家。假如你能有机会听听我的演奏,该多好,我一定用心灵去触动每一个琴键。”
协奏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声音在琴键上消失了,方冰走到琴前,赞许地说:“这一次,你把感情弹出来了,至少是激动了我!很好,休息!”他把大家“释放”了。
多少年来章波对谁都没有讲过他的兰姐,不但他的恩师方冰,就连自己的妻子小宁,都不曾露出丝毫口风。因为那是用常规很难解释得清楚的事情,必然会有一系列的问题等待着他去大费口舌,而且说不定要招来是非。也许章波比较早地尝受到社会的酸辛,懂事要多一些,当解放军进城以后没几天,他特意去海子边的贝勒府看了看,那红门上竟贴了军管会的封条,从此他就把这一档子事埋存在心里。
他不知道他那像琉璃人似的干净的小宁会对这样一个猛然出现的海外关系持个什么看法?十年浩劫,他们俩除了人人有份的文艺黑线流毒之外,谁也抓不住他们俩的什么把柄,因为章波是孤儿,而杜小宁则是三代贫农,由部队文工团长带大的小鬼,成为今天乐队的小提琴手。她曾经对章波说过:“我讨厌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所以才爱上你的。”
严格地讲,兰姐和他,非亲非故,算不得什么社会关系,因此不讲,也并非对爱情不忠实,然而这一回却是非说不可了。
尽管章波在业务上是个尖子,而他妻子则是乐队坐在后排的提琴手,可是在家里,她却是主宰,钢琴名手也害着所有丈夫的时髦病,处处要让她三分。这样,吞吞吐吐更不知该怎样表达:他有过一个兰姐,而这个兰姐现在在美国,并且倒霉的是,这根断头的线接上了,怎么办?
他会想象得出,他那位琴拉得不怎么样、而政治上优越感很强的妻子,准会出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怕模样。章波总觉得自己是幸运儿,总有一个保护人,先是兰姐,后是方冰,现在则是自己的妻子。而所有保护人的特点都是待他比较严厉,当爱情加上关注,加上希望你获得声誉和成功的时候,那脸色就是要求多于体贴,苛刻胜于温柔了。然而当嗫嚅的章波绕了个很大的圈子,终于把今天排练时接的电话内容透露了的时候,他惊讶了,非但她脸上没有五官挪位,气歪鼻子,而是喜滋滋地露出一片春意,从来还没见过的爱情云霞,顿时在那眼波里映现出来了。
倘若不是她拎着提琴,他挟着乐谱,两口子真觉得有必要亲一下,他感激妻子的宽宏大量,除了责备他不早告诉之外,什么也没有怪他。杜小宁说:“一个人的思想总要跟上时代,过去那种单纯、幼稚、狭隘是很可笑的。”接着她问:“她真的那样喜欢过你,这位兰姐——”
“是的。”
“像对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当然。”他向她详尽地介绍了这个漂亮的、天才的兰姐:“我绝不是夸张,小宁,你听她的演奏,就会觉得琴键和她的手指是浑为一体的,而整个钢琴则是她心灵的延续。”
“太玄了!”这位三流提琴手笑了。
“兰姐是绝对的天才,我向你保证,当然,离开了祖国,她未必幸福,但艺术上肯定有辉煌的成就。”
“在外国,艺术上的成就越大,收入也越高,是成正比例的,不像我们这儿——”杜小宁始终对这次评工资,章波竟然没长上去有意见。然而好像特地为了弥补这点不足似的,鬼差神使地突然冒出了个兰姐。过去她看《市场报》,从来不注意外币兑换的牌价。现在……她想到这里笑了:“章波,那位钱博士不是说了吗?兰姐的营业旺季,可以赚一大笔钱?”
“是这样说的。”章波回答,他立刻看到豪华的音乐厅里,穿着黑丝绒曳地长裙的兰姐,向如痴如狂的崇拜她的音乐迷鞠躬谢幕。而他的妻子,却是现实主义者,看到的是圆圆的金币。所以当她提议应该马上去北京饭店看望钱博士的时候,他受宠若惊地马上同意。章波从心眼里盼望着他的兰姐获得极大的成功,她的丰姿、她的才华,无疑要轰动美国。他多么想从钱博士口里知道更多的细节呵!
“不过,外国是有些古怪的地方——”当他们俩到达北京饭店门口时,杜小宁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外国人,发表着观感:“弹钢琴也不是卖西瓜,有什么旺季淡季,真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