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位钱博士也是个怪人,约好了等他们两口子的,谁知临时变卦,他和那位外国太太跟着另外一个旅行团坐飞机去桂林了,留下一个万分抱歉的条子和兰姐在美国的通讯处,不过,这倒也好,省得受罪听那位洋太太弹琴了。
他们俩好不容易才在地图上找到阿肯色州,找到密西西比河旁的那个不大的城市,这使得年轻的夫妻纳闷。在位们见闻不多的头脑里,好像只知道费城和波士顿的交响乐团,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和大都会剧院,剩下就是百老汇了。阿肯色州,除了只有一条可以唱的《老人河》外,和音乐还有什么姻缘呢?
“唉!我们实在是孤陋寡闻啊!”两口子这样原谅自己。写了一封洋洋洒洒、充满感情的长信,寄到了那个以盛产棉花和殴打黑人一样出名的阿肯色州去了。
在他们等待回信的日子里,虽然他妻子不再锯她的提琴来折磨他的灵魂,但是那刺刺不休的疑虑却像冰雹似的落在他头上。什么她果真那么美么?什么她的琴确是弹得那样出类拔萃么?她怕是未必太记得起你了?有一天,杜小宁突然冒出一句:“假如兰姐要我们到美国去怎么办?”……章波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和拉赫曼尼诺夫告别,来回答他妻子可爱然而是愚蠢的问题。可是,等到从大洋彼岸邮来了他兰姐的信,连乐队指挥方冰都觉察出来:“你怎么搞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记住,舒曼、斯美唐纳都是死在神经失常上的。”
“方老,原谅我吧……”章波原原本本把那一年给他弹《月光》奏鸣曲以前的一切,都告诉了这位恩师。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谁知老头儿表现得异常平淡,似乎是呢喃自语:“原来如此!”拍拍章波的肩膀走了。
说实在的,谁都会谅解的,这天外佳音成了他们两口和全团同志议论的话题,一个早年间在北平城有点名气的钢琴天才朱稚兰,要回国探亲来了,而且更让大家羡慕的,是那封简短的信里所道的两句话:“你们需要什么,快来信告诉我!”章波听得出来,还是那股小姐脾气,对他,对他妈,甚至对她自己父母,都是这样毫不客气,不容商榷地说的。
可是需要什么呢?倒叫这对夫妻和关心他俩的同志伤透了脑筋,因为谁也猜不透这位在外国赚了大钱的钢琴名手,会给她早年的得意门生一份多大金额的赠品?一台彩色电视?一架立体声收录两用机?可是一个香港有亲戚的拉大提琴的姑娘说:“这算不得什么,马马虎虎的歌星,一场下来,也是几千港币!”那么就增加一辆摩托?但是他妻子则更赞成要电冰箱。这个单子始终定不下来,那姑娘说:“外国人崇拜天才,而天才和钱是同义语,难得这个机会,要吧,不要白不要!”
这封回信可真难产哪!写了扯,扯了写,本来还算和睦的两口,为电冰箱和摩托的分歧,夫妻反目。杜小宁关上屋门,说什么也不让章波进来,隔着门缝对低声央告的丈夫说:“骑你的摩托去吧!”
于是,章波又像若干年前无家可归时那样,投奔恩师去了。这个老单身汉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在拉着多少年摸都不摸一下的小提琴。他推门进去,老头儿只是看了他一眼,兀自沉浸在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的旋律里。
他坐在那里听着,想起了兰姐走了以后,还没有认识方冰以前,那段流浪儿的生活。真的,要从那个难堪的境遇出发,严格地讲,还有什么可需要的呢?
马上,他在心里拟好了回信中应该说的话:“兰姐,如果我有什么需要的话,就是需要你来听一听一个大酱缸的孩子,演奏的拉赫曼尼诺夫。老师姐,请允许我这样叫,又是海棠花该盛开的季节了!”
是的,追求物质享受倒并不是罪过,然而,倘若灵魂空虚的话,即使**骑着摩托,那日子就充实了么?他站起来,不辞而别要走了。但是方冰停住弓子,叫住了他:“你好像有事?”
“是这样,小宁和我赌气,为了些莫名其妙的原因。”
“听说了,你们恨不能让朱稚兰小姐把美国都搬回来——”他拨弄了一下琴弦:“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一把意大利克莱摩纳的小提琴,然而我并没有成为‘巴格尼尼’。章波,物质的东西是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绝对的。”接着,他从那一声和弦开始,继续如泣如诉地拉着萨拉萨蒂的这支名曲。很清楚,老头有点什么心事。他很快进入角色似的沉醉在音乐里似乎是追悔什么?又似乎是回忆什么?章波自己也常常在琴键上,抒发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感情,在这种时刻,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他、妨碍他,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在空旷的走廊里,他的妻子正呆呆地站在那里,很清楚,她是寻找她丈夫来的,但是被这激越的琴音吸引住了。他瞅了她一眼,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着那张丝毫不是寻衅的脸。妻子已经忘记刚才无聊的龃龉,而是关切地问了一声:“他,怎么啦?老头!”
“谁知道!”
不过,章波记起拉一把破碎了的克莱摩纳小提琴,和一对泪水模糊的眼睛。是的,那就是兰姐,他第一次见她这样伤心地哭,那是她离开北平前夕,而据说,那位爱她的“巴格尼尼”也因为劝阻不住,摔碎了琴到解放区去了。
奇怪,琴碎了,琴丝却不断,但是她还是止住了哭,把不断的琴丝扯掉。然后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天才要想成功,不付出牺牲不行的。原谅我吧!‘巴格尼尼’!”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等章波和杜小宁急急忙忙赶到新机场,波音机早已停在草坪上,乘客都陆陆续续地往候客室走出来。说来惭愧,小两口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到飞机场,头一次接乘坐飞机的亲朋。他们两个简直被那五颜六色的人流、壁画、建筑物、装饰品弄得头晕目眩。两个人手拉着手,生怕冲散似的挤到接客人的人群里,伸长了脖子寻找兰姐。
但是兰姐在哪里呢?
所有乘客都从他俩眼前走过去了,甚至最后一个空着双手的女胖子,和服务员们搭讪着,东张西望地也过去了。
他妻子着急地问:“没有?”
他摇摇头。
“你都看清楚了?”
他点点头。
杜小宁生气地用手指戳了他的额头:“你啊,你啊!……”好在接客人的人群都散了,倒没有谁注意到这种难堪的场面。
“怪我吗?”章波也憋着一肚子火,“兰姐这个电报!肯定是上飞机前才想起打的。”
到底是女人心软,她原谅满头汗珠的丈夫:“天才总是不拘小节的,别怪兰姐,像她那样的艺术家,在外国,这类琐事,都是由她的经理人代办的。”她拉着章波,“走吧!别傻等了!”
“那兰姐呢?”
“肯定被别人先接走了,像她那样的名人!”
可是等到他俩赶回城里,那位团部秘书正在他家门口恭候:“快去吧!已经在华侨大厦住下了。”
“房间号码?”
秘书抱歉地耸耸肩,好像他没有尽到职责似的。其实他们两口完全理解,这完全是艺术家的习性和小姐的脾气。于是,连喘息的工夫都不容,马不停蹄地又往美术馆方向奔去。
如今的服务态度真是无可指摘,很快查到了住在带有钢琴的套房房里的朱稚兰。两口子在电梯里还感慨地说:“天才是严格的训练,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不付出大量劳动能行吗?”杜小宁刚走出电梯,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回过头来,欣喜地对章波说:“听见了吗?”
“是她!是她!”章波凝听着,一点不错,是兰姐在弹,还是那样清晰明快,还是那样强劲有力,而且弹的是拉赫曼尼诺夫,于是直奔琴声而去。
他们敲开了门,站在面前的却是在飞机场上,那个胖胖的手里不拎什么东西的女人。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样子是粗俗的、婆婆妈妈的,而且脸上的表情,一副纯粹是应付的笑容,看上去反倒不舒服。“房间号码并没有弄错啊!”章波心想,再说那台钢琴的盖子还打开着。“请问朱稚兰小姐在屋吗?”在这种场合,妻子要比丈夫有勇气得多,她以为这位半老的妇女,准是兰姐的保姆、娘姨,便抢先问了。谁知那非常标准的京腔自我介绍:“我就是朱稚兰。你们二位是——”
这时,章波怔住了,她会是兰姐?那混浊的毫无光泽的眼珠,那显然经历沧桑的满是皱纹的额头,那臃肿的双腮,那下垂的嘴角,那毫无审美趣味的穿戴;天哪,还有那双手,使人联想起露出地面的盘根错节的老树残桩。半点兰姐的影子都找不到了,那皎洁水仙般的形象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然而她确确实实是兰姐。当她终于认出这个大酱缸的孩子,这个保姆章嫂的儿子,这个她教过的学生,马上,包括章波在内,下意识地朝钢琴看去,尽管那琴上一无所有,然而他和她都仿佛看到了一碟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