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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楼记事之一(第3页)

朱大姐自从成为荒诞派戏剧《秃头歌女》这四个字的形象以后,就不大好意思抛头露脸,终日在危楼蛰居着。尽管她吃核桃仁,抹生发油,尝试偏方,头发也像三类苗一样长势不旺。因此,她需要一个听众,听她讲她的黄金时代。阿芳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第一,她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讲她都相信;第二,她求知欲极盛,什么都想知道。危楼的人没有一个不曾听过三遍四遍,都尽量躲着她,生怕她拉住你,给你沏茶,端出点心,央求你坐下来听她讲30年代。她知道我因为写小说当了右派,私下对我说过:“我最爱看张恨水的小说,看一回,流一回泪,害一场眼病,水银灯把我的眼睛烧坏了。想当年,我们在徐家汇联华公司拍片——”说到这里,她去抱热水瓶,我连忙借故离开,否则,只要沏上茶,就得痛苦地当一个小时的听众或观众。

也许人一到了这一把子年纪,都有讲讲自己过去的欲望?所以她不赞成阿芳匆匆忙忙结婚,那样的话,阿芳该关心阿宝怎样在学炒菜,怎样在红案、白案上忙着的事情,不会听她讲怎样拍《荒村女侠》、《白衣大盗》、《妈妈,我不嫁人》之类电影,和老板们、小开们怎样追她、捧她的光辉历史。只要范大妈出去公干,朱大姐便从床底下掏出来未被抄走的老电影画报、老相册、老唱片(百代公司给她灌的电影插曲),让阿芳见见世面。

朱大姐翻着相册,抚今追昔,多么怀念逝去的青春,和一去不再来的浮华岁月。她对阿芳说:“你干吗着急嫁人结婚呢?像你这张脸子,要是——”

“要是什么?姨——”

她没有对阿芳讲,却把下文告诉了丈夫:“真的,像阿芳这张上镜头的面孔,要退回去多少年,贴上电影公司老板,再认个阔姨太当干妈,你愁她不会红得发紫?”

乔老爷的金鱼眼差点没暴跌出来。连忙登上三楼那间有门无窗,应该叫作阁楼或亭子间的屋子,其实叫作大壁橱,也许更恰当些。阿宝正在吭哧吭哧地刨木料,汗流浃背,根本没顾到保护人站在走廊里打量他。

“阿宝——”

他吓一跳,连忙站立起来,两手垂着:“哦!大叔!”

“阿宝,你们的事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办?”

他凄苦地一笑:“等把钱攒得差不多了!”本来他就是一张自觉心虚胆怯的脸,再加上一副哭相,谁看了也不受用。据说,他学炒菜手艺也是有长进的,然而,他要到敞开窗口的小炒部去显身手,人家一看那张脸,再好的炒菜,也吃不出香味来了。

“那你到哪年哪月?你就不怕鸡飞蛋打?”

“不会的,大叔!”我们这位阁楼上的罗密欧,很有信心地回答。

“我是怕你两千元扔在水里,万——”

“要阿芳真是那样的话,我也——”这时,阿宝那种殉教徒的哭丧相,把乔老爷给气跑了。

我很钦佩阿宝,以一种中国风格的,特别能吃苦耐劳的韧性,来攒他结婚的费用。一般讲,食堂炊事员的伙食费,是比较低的。但为了省出每一个铜板,他退了伙。自己以贴饼子、大酱,和那年夏天,一毛钱一筐的处理西红柿,来解决肚皮问题。另外,又想尽一切办法,使最少的钱,产生最大的经济价值。怎样让壁橱成为新房,而又使自己干瘪钱袋能负担得起,着实让阿宝伤透了脑筋,跑细了腿。罗密欧决用不着给朱丽叶去打沙发,但阿宝必须努力。因为“文革”已革得家家户户都沙发化了,那时的S市,可称为沙发城。好像大家并不真的想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只图自己受用。阿宝也算一个,因为他随大流惯了,难能免俗。而穿上了“文革”时装,梳了两把刷子头的阿芳,更是追赶时代的先锋。

幸好当时正在处理抄家物资,阿宝终于花几块钱买回一对单人沙发,那狼狈破旧的样子,和危楼有点近似,那肮脏灰暗的德行,与阿宝倒相当般配。阿芳一见他拖回来,像拖回两条癞皮狗,心里马上就堵了一大块,那时她脾气好,不像后来她对阿宝不客气,但也微露怨言:“看你——”

一听到德国货三个字,已经完全祛除了乡土气的阿芳,马上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

命运之神也真会给人开玩笑,给这个拼命节省的未婚夫,带来了一笔横财。假如是五百元该多好!加上已攒下的数百元足够了。但是,他得到不是五百,也不是五千,而是在两只旧沙发里,各找出五万块钱。整整齐齐,像十块砖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这种慈悲实际上和惩罚也差不多。我想起另外一篇寓言体小说,一个贫穷的意大利男孩,收到一份从异国寄来的礼单,当他兴冲冲到海关领取的时候,没想到却是一位曾来那不勒斯旅游的印度王公,为了满足他的欲望,而送给他的一头活着的,有好几吨重的巨象。现在,阿宝和那意大利孩子一样,傻了!

问题就出在德国簧上。

这就是迷信的结果了,譬如我们有些作品,其实未必好,但只要洋人鼓了掌,国人就定有跟着喝彩的。有的时候,洋人的意见,权威的评价,和乡镇上照相师的美学观点,水平也差不多的。那破沙发里的德国簧,没过几天,一坐下去,再也不肯恢复原状了。阿宝只好拆开来修理,若不是动手那天晚间,有最新指示发表,本可以免去一场悲剧。在危楼里,想瞒过范大妈那双业余侦缉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像朱大姐爱读张恨水小说那般,在研究福尔摩斯探案?她确实具有这方面的天赋。然而,偏偏那天晚上,她把危楼全体居民,都带到Y大街上去游行了。

阿宝本不能请假,但危楼人也自有公道心肠,都愿他花了那多钱以后,早点结婚,免得发生意外,大家都尽力帮忙。危楼虽小,人才济济,什么处理品,便宜货,假公济私,开个后门之类,还是有办法给阿宝省几个钱。甚至在派出所挂了号的,以打架斗殴闻名的危楼二双——一对孪生兄弟,也愿为阿宝效力。不过他们能量不大,顶多就是:“用得着咱哥俩给谁一点颜色看看的地方,阿宝哥,你尽管吩咐!”所以大家一致赞成阿宝留下看家,顺便改造沙发。范大妈也不敢太违反民意,便率领众人,浩浩****出发了。

幸福,最好是细水长流,要是如山洪暴发、河堤决险似的冲来,这种足以把人溺毙的幸福,还是躲远点为佳。可阿宝太需要钱了,如饥似渴地想得到它,现在,这十块砖头,让他不知所措了。最新指示通常要安排到深夜才播放,至今我也没能悟出这样安排的道理。等到庆祝完回来,已经微明,但推开阿宝那扇从来没关过,今晚偏偏关紧的门,发现他竟然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如醉如痴,像是中了邪。在人们印象里,阿宝和医院不沾边的,摸摸脑门,除了一点冷汗,并未发烧。但他说出来的话,倒有点像谵语似的不知所云。“大叔,要是一个人快饿死了,捡到巧克力糖,你说他怎么办?”

“不犯法?大叔,确确实实是捡的——”

“只有小孩,才把捡到的钱,交给警察叔叔。”

第二天,阿宝给已经进她们厂子业余文工团的阿芳打个电话(顺便说一句,她已搬到单身宿舍去住了),让她回来一趟。因为危楼的人,倘非长着防贼的两眼,便生有做贼的双目,那份敏锐,无异X射线,直扫心胸肺腑。他不敢长时间离开屋子,从十万元到手,每分每秒他都在紧张不安的状态中度过。

好半天,阿芳才来接电话,也许电话传声音质不良,他听起来很像朱大姐灌的那张唱片。“这怎么能行呢?我刚刚得到了一个角色!”

“什么?”阿宝没弄懂她得到的什么东西,但她声音里透出的惊喜、紧张、兴奋、不安的心情,他猜想,难道她也发了横财?

人各有志,阿宝和阿芳的区别,某种程度类似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分野,阿宝脚踏实地,重谋生之道,尚利而不尚名;阿芳展开幻想的翅膀,对未来有许多美丽的梦,所以求名重于求利。她在电话中怎么能讲呢!别看现在是连句台词都没有的群众角色,而许多名演员,都从这个台阶起步,登上成功的宝座。

“你赶紧回来,阿芳,无论如何——”

阿芳也听出未婚夫语音中严重的成分,只好赶回危楼。阿宝见她进屋,急忙把门关紧,掏出秘藏的十捆万元人民币,使得好不容易变成城里人的阿芳,又变回去了,那种没见过多少大世面的土包子相,出现在那漂亮的脸上。

“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阿芳反问。

前一个怎么办,显然是缴,还是不缴?而后一个怎么办,听得出来,实际是怎么用的意思。求名者并不反对利,兼而有之,当然更好。阿芳开始和未婚夫盘算,怎样来消化这十万元,真可算一道煞费苦心的难题啊!

乔老爷下午钓鱼回来,马上觉察危楼气氛不大正常,有几个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尤其范大妈,还做出维护道统,义愤填膺的样子,一把拉住老乔:“你快管管他们吧!大白天,也太不像话啦!”然后跺着脚:“丑死了!丑死了!”

乔老爷是什么角色,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一看范大妈那份假正经,淡淡一笑,故意气她:“这有什么?谁不打年轻时过来!”

“那也得有时有晌!”

“半夜三更敲窗户,好?”乔老爷反唇相讥。

“你上纲我也不怕,咱们就事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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