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们这对资产阶级,把年轻人拐带坏了。告诉你,放老实点,我成分好,就能管你!”
“我蹬过三轮,怕你!”乔老爷打出王牌。
她也祭起法宝:“你老婆是臭明星,黑帮!”于是,互相揭底,战斗升级,说来也怪,屁大事也能引起全楼大战。有的烧阴火,有的假劝架,有的帮倒忙,有的在起哄架秧子。这种经常爆发的争吵,轻则动嘴,重则动手,实际上是一种穷极无聊的精力发泄,是人们在看腻了样板戏以后的业余文化生活。直到阿芳搀着阿宝出来,人们才愕然吵了半天,竟把吵架的起因给忘了。阿芳向大家解释:“他不舒服,我陪他去诊所!”说着,两人并肩走出已经失去了门面的大门。
乔老爷马上占了优势:“病成这样,亏你们想得出来。”
范大妈是干什么的:“哼,我掐着表来着,好几个钟头,再壮的小伙子也架不住!”
其实,那好几个钟头,是两个年轻人在房间里,正想方设法藏到别人绝找不到的地方。范大妈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了,按西方习惯,对死人应该宽容,这位与危楼几乎同时终结生命的人,心底里良善的本质,还是时而流露的,能让人见到一个真的范大妈。记得她缠绵病榻数月,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不也让毛毛去把往昔绝不让进门的敲窗人请来,等那位头发斑白的钟表修理匠,坐到她的床边,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把手让他握着,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离开了人世。这是后话。
就在那次争吵以后,她改变了政策,从反对阿芳结婚,到支持他们早早办事,一来茶汤生意,阿芳早不帮忙了,二来她也觉得应该理解年轻人,甚至坦率地说:“乔老爷说得好,谁年轻时不曾饿狼来过?”
其实乔老爷并未讲过饿狼,是她发展了的。有人说阿宝送她一条过滤嘴烟,才准许不够年龄的阿芳办结婚登记。恐怕未必这样。我就记得有一回,范大妈把她养的两只刚打鸣的小公鸡宰了,浓浓地炖了一砂锅,端到三楼阿宝屋里。
“吃吧,阿宝,连汤带肉全吃下去!”然后,坐在对面瞅着他吃。“孩子,你可要爱惜你的身子!”
我敢发誓,她那温柔慈祥的样子,把我这个旁观者都打动了。
“孩子,那种事情怎么能过分呢?看你,才几天,两眼都眍下去啦!”她见他迟迟疑疑,不敢举筷的模样,便说:“公鸡是补阳的,吃吧,这些日子你光吃西红柿,荤腥都不沾。”
阿宝刚刚在烤鸭店,和阿芳吃完归来,已经是七荤八素,顺脖子流油的小伙子,不得不打点起精神对付这两只笋鸡。藏金案事犯以后,阿宝向我承认:“当时,我真害怕已经再装不进东西的胃,一下子全吐出来。大妈那眼睛多尖,她准会纳闷,公鸡到肚里一转,怎么会变成鸭子了?”
阿芳无奈,叹了口气:“你也真成不了气候!”同意由他自便的时候,阿宝又舍不得那十块砖头了。这大概也是危楼出不了圣贤豪杰,也出不了江洋大盗的原因。小农经济思想和小市民心理杂交的结果,一条沉重的,使你无法起跳或者飞跃的尾巴,牢牢地嵌在了臀部,而且很难摆脱。“文革”出那么多小爬虫,其道理也就在这里。
事实正是如此,胆小不得将军做。所以,几乎把S市著名饭店吃遍的阿宝,除了从炊事员的职业角度,了解到天外有天,增加许多业务知识外,非但未曾长一点膘,相反,倒像害了一场重病似的,整天一副霜打的样子。尽管到目前为止,花的还是自己好容易攒下的数百元钱,那十块砖头原封未动。但佳肴美味,一点引不起食欲,倒像吞服蓖麻油似的难以下咽。再加上三年灾荒留下来的,只能消化瓜菜的胃,和装不了荤腥的肚子,落下一个习惯性腹泻的病根,害得他经常从三楼急急忙忙冲下来,提着裤子,夹紧屁股,直奔J巷公共厕所而去。
要是仅这点口腹之累,倒也可以忍耐。问题在于这十块砖头,如同十枚地雷埋在屋里,整日里悬心吊胆的折磨,使阿宝受不了。假如承受这份痛苦,能够为他们的爱情增添一些什么,或许还值得,还划得来。可阿芳说了:“你别愁眉苦脸好不好?也不要胡思乱想。你对我那么好,我不会忘恩负义的。早早晚晚,我这个人总是你的;当然,人给你,可灵魂,永远属于我自己。”
听这话,简直是现代派,而人呢,由于中西餐可她性子点着吃,心情舒畅,营养得法,胃口良好,越发地丰腴润泽,透出青春的魅力。本来,她是演被座山雕欺凌压榨的夹皮沟村民,但人一旦有张好脸子,就像磁铁似的产生吸引力,于是支左的同志,派头头,三结合的干部都一夜之间变成了精通艺术的行家,坐镇排演场,非要导演给她换角色,这样,她就演小常宝了。其实,她未必演得好,直到今天,我也不敢恭维她在影片、电视剧里的演技,有什么办法,照样红得发紫。就像一些时髦作家那样,经权威一吹,光轮顿起,由此开始,涂鸦即成好作品,放屁也是美文章。阿芳就从这一天开始,相信自己有征服别人,开拓道路的能力。因此,她和阿宝商量,把说好的婚期往后拖延。
阿宝苦笑地:“当然——”
她一笑:“你要不放心的话,我今天晚上就住在你这儿,报答你那两千块钱!”说不走,还真不走了,一面脱掉外衣,一面收拾床铺。“阿宝,你是好人,可你不懂得我的心。我看过朱大姐的相册,我听过她灌的唱片,还有她讲过的好日子。我想,我长得比她年轻时强多了,为什么我就不会到达那一步呢?早先,我只要能做个城里人,就觉得登天了。哎,你怎么啦?”
阿宝轻轻掩上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到楼下大双、小双那儿去借宿,这对父母均为高干、沦落到危楼的宝贝,绝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等傻货。把他嘲弄够了,便挤挤眼说:“走,咱们去陪阿芳,省得她冷清。”阿宝跳起来,挡住门口:“你们敢——”
大概人们还很少看到他这种勇敢和尊严的神色,哥儿俩愣住了,如果真那样做的话,他肯定要和你拼命的。“得啦,你别当真,哄哄你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咧!不过,你也太窝囊,太孬种,太肉头啦!”两个人一齐把他往门外推,轰他回自己屋子:“难道你是属骡子的废物蛋吗?”
“我是人,不是牲口!”
阿宝也被激得冒火了,才爆炸似的迸出这句话。大双、小双愣住了,对生活、对世界已完全绝望,长期来自暴自弃、无异行尸走肉的哥儿俩,想不到还有把自己当作人那样尊重,把自己区别于动物的人。他们望着那消失在危楼大门外的背影,好像发现了远古期残留下的孑遗生物一样,在绝灭感中多少注入了一丝希望。这兄弟俩回到屋里,又接着喝酒。不知怎么搞的,话也不多了,酒也没味了,于是推开桌子,倒在**。过了好一会,小双叫了声哥哥,总有几分钟之久,大双才回答:“干吗?”
小双毫无反应,大双以为他醉了,便把灯关了。在漆黑的房间里,他听到小双在叹气:“我真想哭一鼻子!”
“我也心里憋得慌——”
“为咱们死得冤屈的爹妈号丧吧!要不,我非去杀人放火不可!”
“哭吧,小双,你要哭就哭吧!”
等到小双嗷的一声叫起来,他再也忍不住。尽管拿枕头拼命在蒙住自己,也无法控制地号啕大哭。一直哭到范大妈来镇压他俩这对走资派的狗崽子为止,可这时候,阿宝已经在他工作的食堂里,找几张板凳拼起,仰卧在那里了。
他端详着那块从不离身的小镜子,他觉得照片上的她,离得他既很近,又很远;那脸庞似乎很熟悉,可又很陌生;应该说是印象很深的眼睛,猛地看上去是深情的,闪烁出热烈的光彩,但细细注视,眸子里又有点冷漠和不可捉摸的神情,很看不透她的心。
第二天,阿芳埋怨他:“你真狠心!”
他诚挚地说:“你别再提钱了,那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我也不非要你跟我好,你要不愿意,我也绝不会拦你。”
“阿宝,原来你这样想我,不屈心吗?”她确实是伤心地扑在他怀里哭了。这样,阿宝又转过来赔不是,哄她,安慰她。
危楼人有时心术也很不正,每当阿芳进进出出,大家都紧紧盯住她的腰身和腹部,好像她是应该到露马脚,让人看笑话的时候了。但实在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便又撇嘴说:“如今工具多灵,叫你抓住把柄?”或者,以揣测的口吻:“还不知到医院去刮掉几个了呢?”
一直到大双、小双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地在楼道里发出警告时:“谁要在背后糟蹋人家清白人,看我不撕碎那张x嘴!”一副凶神恶煞口气,谁敢置若罔闻,这才消停下来。终于全楼都知道阿宝和阿芳,不仅是无罪的羔羊,而且纯洁得像天使一样。在那祸水横流、邪恶充斥的年头里,也真让看惯了污秽与脓疮的人们,为之眼目一新。危楼居民的主要弱点,乃是自私贪婪、穷极生疯。由此派生出嫌贫嫉富、趋利忘义的处世原则。危楼一部动乱史,小至鸡争鹅斗,大至头破血流,都和经济拮据联系着的。不过,也不影响他们偶尔产生同情恻隐之心,尤其是无需掏腰包的话,会陪着你掉泪,甚至比本人还激动些呢!但范大妈决定募捐,成全这对还差大立柜的小两口,早早完婚的时候,大家哪怕勒紧一点裤带,也三块五块地凑份子。大双、小双当然不会后人,但范大妈有点怀疑那十元票来路不正。她对坏人,候补坏人,不太好的好人,以及好人中与前面三类有什么瓜葛者,表面上总做出警惕与防范的样子。例如她正同她认为的好人说说笑笑,一旦我走近了,她马上脸皮绷紧。可只有我和她,或她进我家门来有什么事,或我妻子给她端一碗富强粉饺子,就松弛下来了。这样来回变脸而不嫌累,我也着实佩服。
那对孪生兄弟拍拍胸脯:“这钱最革命了,都是拣的破烂大字报,到废品收购站卖出来的。”“文革”十年,许多好书变成纸浆,用这纸浆造出来的纸,变成大字报,再回炉只能变手纸。他们哥俩后来从纸的循环中,走上正道,则是另一篇记事的内容了。
范大妈瞪了他俩一眼,同时,也不客气地扫视了一下乔老爷和朱大姐。因为这位应名的保护人,居然一毛不拔,不但分文未掏,还冷言冷语。乔老爷的赌气,分明是冲她的,前些日子还抠阿宝姐姐的问题,没茬找茬,唯恐中国坏人少了她没事干。屎盆子扣在阿宝头上,转过脸来又朝大伙敛钱帮他,弄不懂她什么病症,有点像她年轻时闹狐仙附体似的,一会人,一会鬼。这不,兴冲冲地捧着一把票子,到三楼找阿宝去了。
范大妈问他们俩:“够了吗?”
阿宝老实,他有十万元,能收下这一百块钱么?连忙说:“我们怎么好意思要呢?”但他想不到阿芳却顺着范大妈的话,回答说:“姑,要说够不够嘛?还差一点,我们自己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