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上吊——”他辩解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胡说,我们哥俩正在工地干活,见他在歪脖树那儿转悠,然后挂上了这绳套,正要把头伸进去——”
乔老爷跳起来,这位老话剧演员一把拽住阿宝脖领:“活见鬼,连罗密欧都敢同人家决斗,可你这个天生的窝囊废!”
他挣脱开,以难得见到的倔强,回答屋里人质询的眼光:“不错,我是打算那样结果来着。可我没有朝绳套里钻,我想开了,我不干了!”他还强词夺理:“怎么?不兴我不自杀?”
写现代派小说的小双揭穿他:“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你就伸腿瞪眼了!”
“我已经拿定主意不死了,一见你俩,更死不得了!”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厂里打算让我领着一帮知青开饭店呢!我要撂手一走,他们不又得回家待业。你俩找份工作多难哪!想来想去,人总不能为一个人在世上活着……”
“阿芳怎么啦?”乔老爷听他话里有话。
“也没怎么着。大叔,这回倒好,我一通百通!”
“屁,那个导演得收拾收拾他。”大双拿出当年破罐破摔、横行无忌的样子,“阿宝哥,我得给他放放血,让他明白怎么做人!他要再缠阿芳,我让他这辈子坐着轮椅拍戏!”
“你疯了,不怕犯法,好容易上了班,还当上先进工作者!”乔老爷警告着。然后,他盯住阿宝的脸,似乎要看出什么蹊跷。包括朱大姐,包括我,也都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反正打他个鼻青脸肿,不算过分。有一回,我亲眼见他用车送阿芳回来,在大门口,居然敢动手动脚……”小双像写小说似的讲起来。阿宝用双手捂住脸。要不是汽车喇叭响,要不是阿芳一阵风似的进屋,我不知道这可怜的丈夫该怎么办?
“哟,你们都在这儿,快说说这个阿宝吧!”阿芳抽出一支烟,点燃了,烦躁地吸着:“像话吗?要去自杀,败坏我的名声!你说你多无聊,多没意思,也太酸了,太嫉妒了,不看看人家是什么样的名人,别人想巴结还不屑理呢!对你亲热,说明看得起你,流露一点感觉,正好表明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阿宝,阿宝,你也不想想,我能跟他们来真格的吗?”
朱大姐到底拍过片子的,深有感触地说:“阿芳,可也是——”可一看乔老爷那双愤怒的金鱼眼,把下面的话,咽回肚里去了。
“阿宝,干吗那么狭隘?我在争取最佳女演员,明白吗?你想不付出点代价,不豁出一丁点,能行吗?……”
索尔·贝娄把金钱比作太阳,那么名声的追求,大概就是对于飞蛾的火光了。
这时,危楼二双砉拉一下站起来,那拳头捏得关节嘎嘎地响,只问了一声:“那导演在车里等着吧?”便大步朝门外走去。阿宝跳起来,拖住他们哥俩,对阿芳说:“你走吧!”
“什么意思?”
“我让你走——”
“分手吗?”
“说不定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我好不容易悟过来的。”
阿芳先愣了一下,很短,只有几秒钟。然后,瞅瞅阿宝,瞅瞅大家,转身走了出去。
那哥俩几乎不约而同地:“你这个窝囊废!”一使劲,把他搡在地板上。只见他一摊泥似的软在那里,泪水簌簌地跌落下来。
“让他哭吧!”乔老爷把大家都请到别屋,“哭够了就好了!”
…………
大概没过两天,阿宝找我来了,好像乔老爷的话还挺灵,大概他哭够了,没事了,忙他的知青饭店了。原来饭店快要开张,至今连个名字还没有着落。
“您是作家,给想一个漂亮的!”
我突然想到陆文夫前不久发表的关于苏州吃喝的小说;阿宝炒的菜,还多少有点南方味。“干脆,你们就叫‘美食家’大饭店吧!怎么样?”
“好!开张那天,您一定来捧场!”
真奇怪,当他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总那样萎靡;现在,为几十个待业青年忙着的时候,连讲话的腔调也不大一样了,不但响亮,而且干脆,跟你握手,也敢使劲了。
再没有比开张志喜那天更热闹了,简直谁也想不到,来祝贺的客人当中,有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美籍华人,一家什么公司的女董事长。你猜是谁?阿宝多少年不知下落的姐姐,回来看望她弟弟,还要把他带到美国去呢!
好消息总是不胫而走的,在锣鼓齐鸣,鞭炮喧天,“美食家”大饭店的招牌揭幕的时候,我们危楼的朱丽叶,也急急忙忙,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来了。
那还用介绍吗?她紧紧搂抱住那位女董事长。我突然发现,尽管她快成为最佳女演员,但那副阔别了的,在J巷歪脖树下,没见过多大世面的土包子相,又在她脸上出现了。
阿宝至今也没有离开“美食家”大饭店,因为这里是他懂得人活着,到底应该干什么的起点。也许铺面还不够大,卫生条件较差,服务态度还不够好。可是他说:“姐姐,会一步步好起来的,你信不信?”
“因为我爱它!”
——诸位读者,假如你们有兴趣,请光临“美食家”大饭店品尝指教!
地址:Y大街十字路口;电话订菜:78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