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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楼记事之一(第5页)

范大妈显然也不是很舍得地,从怀里掏出另外五十块钱,放到阿芳手里:“拿去吧!这是我一点意思——”

“不,不!”阿宝坚决不收这份钱,因为她和阿芳知道这钱来得多么艰难,是多少个深更半夜在车站卖茶汤,三毛两毛攒出来的。

“将来你们发了大财再还我,要还不上,就算大妈当这个姑,给阿芳压箱底的钱!”

善良的人最容易受感动,阿宝心头一热,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他当时恨不能掏出许多钱,成倍地,甚至成十倍地偿还给这些日子过得不那么舒展的邻居。事后,阿芳嘲笑了他的慷慨:“偷来的锣鼓敲不得,你怕人家不知道么?”

“那一百五十块钱——”

阿芳是个会成器的女人:“客气什么,用呗!记住,买极其一般的,咱们千万不能露富!”

于是这场阿宝的噩梦,随着大立柜到来而结束了。社会上对我们危楼发生的这桩奇闻,有许多讹传和杜撰之处,其实问题出在那筐被遗忘了的处理西红柿上。人们在挪动屋里家具杂物,以便放置立柜的时候,发现了已经腐烂发酵、快成蕃茄酱的半筐西红柿。危楼人的眼睛,范大妈的侦缉本能,都是高水平的。接着又看到了床底下长了绿毛的点心,和许多枚滚进墙角,地板缝隙里的硬币。

可怕而又难堪的沉默,维持了好几分钟。人们有许多疑问,可不知该怎样问;阿宝当然应该解释,但拿不定主意怎么说。正巧,这个时候,阿芳来到危楼,嘴里还唱着“只盼深山出太阳”呢!

他叫了一声:“阿芳,你快——”从他本心,恨不能把这让他日夜得不到安宁的巨款,交出去,宁可穷死也心甘。可为了阿芳,这秘密无论如何不能泄露。他怕失去钱以后,会不会失去她?尽管他做好失去的准备,歪脖树也想过的。但他真心地爱,比罗密欧还罗密欧。所以他需要她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一点暗示。但不做脸的肚子,剧烈地疼起来,好像绞肠痧地使他片刻不能停留,必须快到厕所,否则就要拉在裤子里了。这样,他没有得到阿芳肯定的答复,随后,又被愤怒达到了顶点的范大妈,冲进男厕所,扭着他到街革联,更不知她的态度了。但是,无论人家怎么问,范大妈怎么跳,他还能咬紧牙关撑住劲。等到被抄家队押着回到危楼,在人群中找不到阿芳,他慌神了,悄悄地问了一声:“大叔,她呢?”

刚才阿宝离开后,乔老爷是问过阿芳来着,究竟怎么一回事?吃处理西红柿的人,会大把扔硬币而满不在乎,这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阿芳好说什么?然而她审时度势,判断阿宝那劣根性的懦弱,肯定凶多吉少。于是抢先一步,到阿宝厂里替他自首交代,并且还说阿宝已被坏人绑架,很可能马上来抢钱。她在路上预先把头发弄得乱蓬蓬地,拽断了几枚纽扣,做出一副英勇搏战,冲出重围,来报告的样子。说话也故意上气不接下气,一下子把敌意挑动起来。那些待命的武斗队,正愁找不到寻衅打架的茬口,更何况皇皇十万元巨款,不由分说,杀向危楼去了。

阿宝听说阿芳走了,而且是一言不发,立刻失去了精神支柱,全面土崩瓦解了。他想既然人都失去了,还要钱有什么用?莫如爽**了,省得老是一块心病,吃不好,睡不宁地折磨自己。想到这里,便从沙发里,仍是原来资本家藏钱的地方,掏出全部存款,十万元,一分一厘都不差。这就是说,截至目前为止,还是用自己攒的钱去吃喝,尤其阿宝那不争气的肚子,吃多少,拉多少,等于花钱买了一种习惯性腹泻的毛病,真是又伤心,又憋屈,那几百元打算结婚的钱,是容易节省下来的吗?

人们全被十万元那索尔·贝娄形容的阳光,给照得头晕目眩。也许阿宝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楚这许许多多的钞票,他的日射症反应比别人更强烈。所以,一听范大妈讲他下落不明的姐姐,一看到她勾来的抄家太岁的面孔,他顿时腾云驾雾起来。尤其逼着他交出更多更多来路不正的钱,推他搡他,把他像揉面似的折腾时,天地都在旋转,很快失去知觉,跌倒在那给他同时带来幸福与痛苦的沙发上。

阿芳想不到自己,从人们看腻了的样板戏中的主角,成了大家听烦了的讲用会上的明星。不过,她还是很受欢迎的,因为她终究有点表演才能;因为她那张漂亮面孔的魅力;更主要的,是这十万元的传奇色彩,吸引着见钱眼开的人,纷纷赶来,即使得不着,听一听,也算过了瘾。于是,阿芳在S市的机关、学校、团体讲了个遍。不但她无需讲稿,广大群众也都背答如流,她会怎样斗私批修,在灵魂中爆发革命的?怎样帮助未婚夫提高觉悟,不做金钱奴隶,走革命道路的?怎样冲出重围报告,使得十万元财产,终于回到人民手中的?……这时朱大姐的头发也稍稍长了一点,成了阿芳的最忠实听众,每讲必听,关键时带头鼓掌,而且以她早年拍电影的经验,指导阿芳的表演。每次在上场讲演之前,给她手背上摸辣椒面。“要有眼泪,苦戏最打动人心了!你就说阿宝怎么不听你劝,揍你,揪你头发——”

“嗐!”朱大姐点得再明白不过,“这不是做戏么?”

阿芳讲得越生动,我们危楼罗密欧的形象越糟糕,在人们眼睛里,他不但是吝啬鬼、守财奴,还是一个暴虐狂。邻居倒不这样看,第一,他终于明白钱不是万能的,不那么孜孜以求了,倒比过去显得人情味一些;第二,花了数百元吃馆子的结果,他烹调技术长进了。楼里谁家有大事小情,少不了由他掌勺。甚至阿芳天花乱坠讲累以后,不也到阿宝这儿美餐一顿嘛!

“你别讲我把你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行吗?”阿宝求她,“我都没脸进厂,一上街人家就指指戳戳!”

“我白让你当未婚夫啦!这点谎都不肯替我圆——”

阿宝什么都可以迁就忍受,一提当未婚夫这说法,马上脸部表情变了:“怎么?照这么说,还有不给当的时候了!”

“你呀你呀!我说过多少遍,早早晚晚,人是你的,我得看时机,到了时候准办,你放心!”

果然,她这一套活学活用的典型经验,像朱大姐那张百代公司唱片,听得耳朵起茧子的时候,她决定——在S市人民的心目里——做出自我牺牲,为了帮助他,改造他,要和阿宝结婚了。如同近来很流行一阵的题材,为了感化挽救失足青年,一定先要嫁给他一样。阿芳这样宣布以后,又在全市制造出一次冲击波。好多记者来到危楼采访,一些慕名的、学习的人,也络绎不绝于J巷之中,没想到快要倒塌的危楼,居然回光返照地红了起来。

最灰溜溜的莫过于范大妈了,她终于明白,天赋神权也好,优越感也好,左的面孔上那股凌人之势也好,只不过是她的影子罢了。当光线不再照射她的时候,这影子就消逝了,连自己也跌落在黑暗中。从此开始,她就一蹶不振,随着“文革”结束,随着危楼拆迁,她撇下她临别一握的钟表匠,和插队归来成为“民主墙斗士”的毛毛;也撇下我们这些坏人,准坏人,和不够好的好人,撒手仙逝了。最初那阵,我们这些人真有点贱骨头,害怕没有了她,无所适从,会过不惯。及至搬进新居,终于悟过来,失去她未必不是好事。不过,旧邻相会,谈起她来,也觉得她脸皮不绷紧的时候,还是有值得我们追忆的、可怀念的地方。

而阿芳转败为胜,占了上风以后,名气一天大似一天。讲用会的风头,只是发迹的开端,紧接着便在电视剧里露脸,不久,被电影厂借去拍片,这就更红了。虽然,她还不满足,还在努力追求更大的名气;但我们危楼居民,包括J巷居民,Y大街居民,都引以为自豪地说:“阿芳原来是我们这儿的!”可拆迁离开危楼,她也许由于天南地北地拍外景;也许执意求名到如饥似渴的程度,如同当年阿宝拼命攒钱,以致变得人情味都淡薄了一样,阿芳和我们老邻居疏远了。

那篇专访我也看过的,说她艺术上取得那样成就,对自己的爱人,一个朴朴实实的普通工人,仍然一往情深。在海滨拍片的空闲时间里,总去捡五彩斑斓的卵石,以此象征坚贞不变的爱情和纯净的心……像阿宝这样工人与艺术家组成的不平衡家庭并不少,譬如歌唱家,譬如舞蹈家,但她们的工人丈夫,要比阿宝幸运多了。他们不会有多余和孤独的感觉,不会有依附和从属的感觉,更不会有傀儡兼奴仆的感觉。可怜的阿宝这样苦恼,正因为他没有得到,阿芳拒绝给的,那永远属于她自己的灵魂!

阿宝知道自己卑微,对于爱情,他倒真有点罗密欧,要么全部,要不全不。在推又推不掉,得又得不着的两难境地里,他竟然不止一次地重访J巷,去探望那棵歪脖树……

不平等的爱情,该有的什么痛苦,阿宝就承受什么折磨。他确实不明白她还想出多大名?她也真有些憔悴了,那双眼睛虽然疲倦,似乎刚卸妆那样残留着隐隐的黑圈,却永远聚精会神地,在电影广告、画报、影视类杂志和报纸上,寻找自己的照片和名字。如同阿宝怀揣着十万元巨款那阵,求名的阿芳像他查点钞票一样,在认真地统计她照片与名字的出现率。那晚还是导演开车送她回来时,端上来的夜宵,都已经凉了,还顾不上吃。

“阿芳,你太累了!”

“求求你,别管我!”她把头埋在统计数字里,好像屋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你要嫌我碍事——”

“又来了,又来了……”她焦躁地跳起来,推他出屋,把门从里面反扣上了。

当然,这也不是头一回,阿宝倒在门厅的沙发上,抱着脑袋,从歪脖树一直想到那碗夜宵。生活的发展变化,是多么难以预料啊!在炊事班只会烧火的阿宝,能做出这一碗比头发丝还细的龙须面,而在歪脖树下当作盲流被驱赶的阿芳,却对这碗堪称工艺品的夜宵,不屑一瞥。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门开了,那碗面仍一筷子未动,放在桌子上。

“你没吃?”阿宝努力忘却一切一切的不快。

阿芳想起昨夜来:“让我怎么吃得下去,就端一碗,亏你做得出,叫人下不了台!”

“往日导演就送你到楼下,没想到他进屋。”

她立刻火了:“他进屋怎么啦?我还要留他在这儿过夜呢!你知道要评选最佳女演员么?”

这句话着实伤透了他的心,抬起脚,离开了这间屋子,他什么话也没讲,那怯懦的背影在门外很快消失了。

…………

哥俩把一段麻绳,扔到乔老爷跟前:“大叔,你看他想干什么名堂?”

朱大姐是有过这段生活体验的,赶忙拉他过来,埋怨地说:“阿宝,你怎么能想不开呢?女人总有收心的时候,你看我和你大叔,不也过得很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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