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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的故事(第5页)

因为,他那种秉性,我太了解,让他放下他感兴趣的事,回去上班,他也许会送上去一纸辞呈。还不如让他玩够了,再干正经。他在我沙发上照例朝天躺着,再不是他那不太好闻的莫合烟气,而是散发出烂西瓜,和馊西红柿的很糟糕的味道。不用分说,便晓得他是从哪里来的了。

“还要去那儿?”我想他也许玩够了。

“当然——”

我泼他的冷水:“老弟,我以前被劳动改造,洗面革心时,曾经罚扫垃圾,处理污秽,以示惩戒,对此稍有研究。中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过日子的民族,克勤克俭,绝不敢暴殄天物。一块布,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后,还要刷上浆糊,贴在门板上待它干了以后,再一针一线衲成千层底鞋,让它在脚下一点点地磨成粉末,可见物尽其用的彻底性。只有绝对不能再度利用的废物,才恋恋不舍地扔掉。所以,哪怕烧过的煤球,也要筛出煤核后,余下的灰烬才铲进垃圾桶。“文革”期间,最多的垃圾,就是那些大字报了,也有人专捡这些卖给废品收购站,而不无小补的。再早一点,三年灾荒时期,连菜帮子都不扔的,大家都处于人比黄花瘦的境况之下,垃圾桶也就空空如也了。虽然如今日子好过多多,不少人家搬进新居,庆贺乔迁之喜。但是,到这些人家的晒台看看,无不装得满满的。而这些东西,十之八七,都不会再派什么用场了,然而决不会抛弃。”

他反驳我:“你去看看吧!勤俭的中国人越来越少,浪费的中国人越来越多,而胡乱糟蹋人类自身生存环境的中国人,就更是可怕。如果从现在起不关心垃圾问题,我一点也不是危言耸听,中国会成为一个大垃圾箱。”

他说没有问题,开革就开革吧,然后,吃了老伴给他做的四个荷包蛋,喝下两大碗面条,跟我大谈特谈垃圾经。“老先生,你从我身上,是不是闻到了夏天快要过去,秋天已经来临的气息了呀!”他苦笑:“这就是垃圾的四季,让你领教领教!”

“谢谢啦,你走了以后,我必须洒一瓶花露水,才能去掉这股恶心味。”

“整个城市在垃圾的包围之中,将来一直堆到你家门口,堆到你鼻子底下,你怎么办?”

“那大题目,就不是你我能做的文章啦!”我当时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不能再鼓励他在垃圾堆里奋斗,而耽误了他的前程。我固然不了解杨菲尔玛非把他送到那样重要岗位担任要职,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但她并不是把他往火海里推,总是好意这一点上,我得让他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干吗非要当高田有司,出垃圾风头呢?

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什么,脸上马上有什么,他对我太失望了,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走着。他说:“没想到你老人家也这样劝阻我!”

他向来是个不大认真的人,也一直是个很少把问题看得严重的人,这种发生他身上的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变化,使我说话不得不更慎重。那张杨菲尔玛的脸,我是记得牢牢的。她不赞成他热衷垃圾,而是要让他走仕途发达之路。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劝他适可而止。“你不能力挽狂澜。”

“要人人都这样想,这垃圾早晚不把大家活埋了嘛?”丁丁在我书房里,很激动。“总得要有人站出来,不能都缩着脖子,装看不见。”

“想不到,你现在比高田还高田——”

“我和高田不一样,他把垃圾当作手段,达到他的目的,我没有其他目的,我的目的,就是垃圾。”

我看他有点走火入魔了。

“你简直想象不到,人这种动物,是多么不负责任,在消耗掉地球的大部分资源的同时,又把地球糟蹋得不成样子。你知道宇航员在太空中最大的苦恼是什么吗?就是他们必须生存在自己粪便的臭气中。人类也会有一天,只好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垃圾堆里。”他从沙发一跃而起,“你老人家不要老关在屋子里写小说了,我先陪你到垃圾长城去观光吧!”

“谢啦,你身上的气味,我已经领教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你要不到垃圾长城,你绝不会坐卧不安的。”他警告着。

后来,杨菲尔玛陪着高田有司一块到我家来,要我为他的《东京垃圾の研究》一书,写一篇序,因为她计划为这本书在中国问世,开一次新闻发布会。我也弄不清楚鬼子是一直没有走,还是从日本又来了?更弄不清楚这本书是出版社打算接受,还是她有办法来满足丁丁的愿望。总之,这一切,对她来讲,轻而易举,小事一桩。看来,这位小姐说话算话,玩玩是可以的,那就让你丁丁玩个够,然后,收心,走我为你安排好的路。

待杨菲尔玛拉着我找丁丁,到三家店去了一趟,才相信垃圾成灾不是在夸大其词,这也是我一心要写这篇垃圾故事的缘起。虽然不免牵强附会,为明公所摇头,但我亲眼看到丁丁,以及和丁丁差不多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些女孩子,一头扎到城市垃圾这个难题中的热忱,我姑且垃圾一回,即使贻人笑柄,又何妨呢?我们每个人都是地球村的公民,如果置若罔闻下去,等到垃圾埋住脖子,那时,谁也救不了谁啦!

丁丁继续教育我,老先生,你坐在家里,不知道堆积如山的垃圾,会带来怎样的灾难?恩格斯说过,原始人是无意识地使他们的排泄物,起到肥沃土地的作用。而现代人,同样也是由于无意识地制造出无数垃圾,最终将人类自己埋葬。他摇头,他认为我不应该无所谓,不应该和常人无区别,他不喜欢我的冷漠态度,他简直朝我吼了:“你是作家,作家应该呐喊!”

我谢谢他对作家的高看,但我也注意到他在说出“呐喊”这两个字时的脸色和手势,带有一点宗教传道士的狂热。虽然,我还是怀疑,唱高调对这些年轻人来讲,不是一件难事。但是碰上丁丁这种悲剧色彩的性格,他一旦执着于什么,进入了角色,大概轻易退不出来的。于是,我设想他的后果:或者成就事业,或者狗屁不是,或者一意孤行,或是把自己前途毁了,都是有可能的。他就这样把一个最好的当官机遇,错过了。如果,换上丁甲、丁乙、丁丙,经我们苦口婆心地开导,都不会认死理到底,就这个丁丁,像那个从北海道到东京的高田一样,一头扎进郊区的垃圾山里,不但出不来,而且找不到了。

我们当然没法按那位日本国垃圾贵族的话,租一架直升飞机,从高空发现丁丁。高田君这个建议,透出日本人的聪明,我们常说小鬼子的鬼,有时是并无贬义的,因为他们总是能够琢磨出更出色,更高明的点子。譬如茶,是从中国传去东瀛的,可经他们一喝,成了茶道;譬如半导体,是美国发明的,可日本用以制造的电器产品,却把整个世界覆盖。他说,那是最佳的找到他的办法,只要发现垃圾堆上有个戴毡帽的家伙,就降落下来,除了他,不会是别人。

我钦佩年轻人认准了一门的坚定性,女的偏要男的按部就班走她规定的当官之路,男的偏要投入女的绝对反对的垃圾事业,两口子在不宣而战,看谁拗得过谁?我早说过的,如果让我投票,我是庸俗的现实主义者,有这样的好事等着丁丁,却去和垃圾中打交道,那多少是荒唐的选择。

但是,那个戴毡帽头的家伙,要会算这笔账的话,也就不是死丁了。

垃圾,北京人读作“拉基(la ji)”,上海话读作“拉西(la xi)”,我到过宝岛,那里却读作“勒色(le se)”。那天,我问过这个身上有股垃圾气味的年轻人:“丁丁,到底哪个读音正确?你现在是中国的垃圾专家了!”

这个家伙,他要不高兴你,且不会马上改变看法呢!“无论怎么念,它总是垃圾,还用得着咬文嚼字么?其实,你有那工夫,还不如把这两份报纸上的材料,原封不动地写到你的作品里去呢?告诉那些只看小说,不看世界的读者。”说着,就塞给我,同时递过来我的老花眼镜。“你看看,就知道城市垃圾的危机,多么严重了。”

如果他早生五十年,或者一百年,我想他很可能在武昌参加辛亥革命,打倒鞑虏,也可能到非洲大湖地区去做传教士,给黑人部落灌输现代文明。他就是这种认准了,就执迷不悟,就抛头颅洒热血,就咚咚咚把路走到底的人,我不大觉得杨菲尔玛有多少办法使他回心转意。

他把报纸摊开,“请——”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

第一张是美国的《华盛顿邮报》,当然译成中文的,上面写道:

“晨曦微露,天空一片深蓝,东方地平线上金光灿烂,这是美国的又一天,对美国垃圾行业来说,意味着又一堆55万吨重的垃圾出现在地平线上。

美国家庭每年倒掉的垃圾,总共有2亿吨。美国人生产的垃圾,按人头算几乎是德国和日本的两倍。其成分:快餐包装物占总数的0。5%,一次性尿布为1%,大头是纸张,约占35%,庭院废弃物占20%,废金属占8%,玻璃和木料,各占7%,其余为5%。

美国全年为处理垃圾,要花掉近300亿美元,能回收的钱,极其有限。仅以蒙哥马利县为例,每年处理后的垃圾,卖出去可值100万美元,但投入处理的费用为1000万美元。”

第二张是我国的《北京青年报》:

“我国每年产生的生活垃圾已达到1。46亿吨,而且以每年9%的速度增长。由于资金、技术、管理等各方面的原因,我国城市垃圾无害化的处理率仅为2。3%,剩下的97%的城市生活垃圾只得运往城郊长年露天堆放。到今天,全国历年垃圾的堆存量,已高达60多亿吨,致使200多座城市陷入垃圾的包围之中。

看到这里,我问他:“怎么样呢?”

“你把它写进你的小说里去,唤醒世人啊!”

“丁丁,你也曾经是文学爱好者,该知道小说和宣传品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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