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要你把垃圾写进到小说里去。”他见我反应不热烈,便问:“垃圾进不了小说?”
“至少我不曾见过。”
他笑了:“现在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往小说里塞啊?”
“那和垃圾是两回事。”
他反唇相讥:“得啦,老先生,你的同行们写的那些破玩意,比垃圾还垃圾呢!恕我不客气地说,有些作品,甚至连垃圾也比不上,只不过是臭气冲天的一通狗屁罢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丁丁!”
“我说错了嘛,屁有什么用?垃圾至少还有回收价值。”他说:“1公斤的垃圾,相当于0。2公斤煤所产生的热量,你知道嘛!你收集100公斤废塑料,就能回收90公斤汽油!
“又来了,又来了,求求你,咱们不谈垃圾,行不行,换个话题?”那烂西瓜和馊西红柿的气味,已经让我头疼的了。
这个认死理的家伙瞪着我,“你可是支持过我,要我去写垃圾的通俗小册子的哦!”
天哪,看来,我信口一说的话,竟使他走火入魔,成了一个垃圾虫了。
杨菲尔玛很客气,很礼貌地邀请我,去寻找这个失踪的丁丁。正因为她那难得的笑容,一点哀的美敦的危机情绪,也没有看出来。倘不是我迟钝,便是她太令人莫测高深了。她让我说服丁丁去当这个处级单位的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向我解释:“那是一环套一环的运作过程,路都给丁丁铺垫好了,他不上套是没有道理的。”
我赞叹她做妻子的努力:“你也不容易,为他!”
“有什么办法,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吧!”
我不大喜欢听她这种把感情不当一回事的语言,便扯到别处去:“如今办事之难,可想而知。”
“倒也不见得,看什么人办!”她说得很轻松,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她打不开的门。不过,她又说:“如果我感到值得,如果他觉得领情,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女人,你不佩服也不行,她让我对丁丁说,三年内达不到预定目标,她可以补偿他的全部损失,而且他能按她的要求,用这种正常的手段,赢得一切的话,她也会让他得到需要的一切。虽然,她承认,在商品社会里,用不那么光彩,不那么干净的办法,并不稀奇。但这一次,她要做到毫无挑剔之处,把丁丁最后送到那样关键部门站稳脚跟。因此,除了好名声,好出身外,从正经八百的途径上来这一点很重要。所以,她认为,这个丁丁不跟她配合,躲着她似的找不着,更不可理解。
“不是他想不想当,说白了吧,朝中有人,那是大不一样的呀!我需要他当,我们需要他当。”
我既不是捧她,也不是损她。“要说在政界混,你更适合,这是实话。”
她笑了,我可不行,我已经名声不佳了。因为我手头经营投资的项目太多,无一不是是非之地。冲我平均每年要打几十起官司,这形象也好不了。我只能栽培别人替我当官,为我说话。所以,休看我经常上法庭,十起官司,至少有八起稳操胜券。
我听说过,即使那败的两起,她也能使赢家最终比输掉还要惨,因为,她有人,有钱,有的是办法,让人家付出更高的代价。
她否认:“没有那事,适当的营业亏损是企业的正常行为,我不要求全赢。”
我说:“我是从一个被撤职的涉外饭店经理那里听来的。他对你的结论是什么,千万别惹那个女人!”
杨菲尔玛摇头,“所有失败者,都拼命原谅自己,而怪罪别人。他没有告诉你,他跪下来求我高抬贵手吧,这样人也算是男人?”
“你可没有手下留情。”
“不,对鼻涕虫原谅,其实是助长他的软弱,越这样,越狠狠治他。”她的结论是“这年头,好男人太少”。然后话题又转到丁丁身上:“这,你就明白我能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了,他是个很特别的汉子。”
我想这是真话,丁丁和他同龄人不大相同的地方,便是他的这个特别。譬如,他到澳大利亚去,心血**,给毛利族的一位头领,开了半年车,而且是无偿服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谁到澳大利亚,不是为了挣钱或者图张绿卡呢?他最反对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也可以去为什么的。逼急了,他才说,不过想学学毛利人语言。杨菲尔玛是生意人,脑筋一动,说好,我们以后可以发展这种旅游业。他说,你别指望我,我不会干的。她问他,那你为什么学?这岂不是白学了么?
我也想知道答案,望着他。
结果他说:“我不过是测验一下自己的生存能力。”
他就是这么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领受痛苦,尝试快乐的人物,不怎么好改变的。所以,她只好找到我,要我陪着她去找他,她说,老爷子,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僵。更不希望出现他逃,他反抗,他掉头不顾的局面,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不至于吧!”那时,我不知道她在北京四周已经找了一圈。
“他是个想干什么,绝对要干成什么的人,毛利语都学会了,全世界一共有多少用这种语言的人啊!他一旦认为必要,就会咚咚咚走下去,不回头。”
“看来,你识货,他的优点和缺点全表现在这上面。”
“所以,他的坚持性,加上我的灵活性,在这个世界上,便是无敌搭档。”
“可惜,他不明白我需要他。所以,求你向他剀切地谈一谈,晓以利害,但愿他能听得进去。”
谁让我支持那家伙呢,既然惹下了祸,只好陪着小姐往郊区奔波。秋天,本是北京最好的旅游季节,但我们不是去香山看红叶,而是跑垃圾山,实在不是好差使。
车开出城外,便放开速度,看了一眼指针,很快一百迈,只听车轮擦地的唰唰声,车体平稳地向西山疾驰而去。我不由得赞美她的开车技术,和她这辆漂亮的车。
她笑着伸出四个手指,向我示意。
“够意思,四十万。”我记得丁丁想买过夏利的,才八九万,后来因为单双日行驶,又转手了,相比之下,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那我这个无车阶级,就更没法提了。一部长篇小说的稿费,甚至买不来一只汽车轮胎啊!
“不,”她告诉我,“这是我换过的第四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