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向小老板当面挑衅,至多暗中做做手脚而已,譬如那笔买卖。此刻,他居然问道:“你俩密谈什么哪?”
“你少管——”方芳给他个闭门羹。
王拓刚被他妻子一炮轰的,七荤八素,心里一股火,对想跟他斗法的大舅老爷说:“我告诉芳芳,你大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上回给搅黄了的生意,其实是吴铁老不好出面,委托我们公司办理的。”
急火攻心,方彬什么也顾不得了。“不,芳芳,我要管!你不是说我是长门长子么?”他在这院里,老爷子活着,他直不起腰杆,老爷子过世了,他也未能马上从阴影里走出来,抬起头,做出个当家做主的样子。啊!这可是逼得他伸胳膊,撸袖子,真要管事了。
他妹妹说:“好啊!看你怎么个管法?”
方彬根本顾不上方芳什么态度,只琢磨怎样摆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困境。
这个吴铁老,他算是寒透心了。实际上,他暗地里等于背叛了老祖宗翰林院大学士盖这座院子,传之久远的初衷,也背叛了他爹谁住归谁,可不是谁卖归谁的遗嘱,答应了吴铁老,您老别着急上火,早早晚晚将这座四合院让出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等他慢慢地把方军、方芳的工作做通,您老的夙愿一准实现。
敢情,直到今天,儿子放不出来,位子解决不了,病根在自己有眼无珠,给吴铁老的生意来了个破头楔,你不倒霉,谁倒霉?他恨不能一头撞死在院里的那棵枣树上。
后悔吧!哭都来不及了,他想,当务之急,做通做不通这俩人的工作,也得卖房。
其实,这倒是方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错怪了吴铁老,至于儿子啊!位子啊!区区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早晚会有你的就是了。一笔两笔生意不成,无伤大雅,吴铁老心胸宽阔,不会当回事的。
说穿了,人老了,世事洞明皆学问,就不那么铁石心肠了。无非也是一种感情上的亲切表示吧,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方芳试探过,他似乎知道她比她两个哥哥更能主事一些。但方芳不赏脸,居然给他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碰,我们这位老者也未动肝火,要放在几年前,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了。
“这个芳芳啊!”王拓也拿她没法。尽管她也明白她荣任这个协会的秘书长,是谁的功劳?那么多竞争者中她能脱颖而出,没有荣誉会长的一句话,行吗?但她对吴铁老说:“胡同口方家这小院本身就是一部历史,只要方家香烟不断,好像这是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东西,就没法割弃。我想吴铁老,你还是别打这四合院的主意吧!”
真是莫明其妙的宗教感情,阿房宫如今在哪里呢?
没关系的,吴铁老反转来让王拓不必着急,他有耐心等待,他不想采用伤感情的做法,即或需要小小的教训一下,也是非常温柔的了。人到了这般年纪上,何况他老人家也是“子曰诗云”的读书人咧!便有那种成熟和智慧之美了。譬如刚才那个无耻之徒,破门而入,骚扰一顿,不过是一次幽默的调侃罢了。
因为他虽然可以等待,但不能无限期等待。这个多年的梦,总得化为后海边上的一个现实吧!
“大家商量一下,这个院子的问题吧!”
方芳大惑不解地问:“不是谈玛丽小姐吗?”
“老二已经说了,到底人重要,还是狗重要?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姑奶奶把手往腰里一插:“什么?你们要动这份祖产?”
“哦!这算哪门子祖产,一所破院子——”方军唉声叹气地说:“卖了吧,卖了吧,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混蛋,你给我闭上你的嘴——”她叱喝着她的二哥,像训一个小孩似的。
“芳芳,你听大哥我一句话,咱们家最有价值的祖产是那几屋子书,爹都能把它无所谓地交出去,那我们——”
方军抢过来说:“那我们也就不存在道义上的约束,卖!趁着有人感兴趣。”
“你还要脸不要?书是爹的,他当然有权怎样处置——”
贺若平拦住她的话:“这房子谁住归谁,是爹的遗言,那就是说,谁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一来,无疑火上浇油,方芳在这院子里,一间房也没占着。她差点跳起来:“谁要卖房,谁就得承担是方家败类这份名声!”
“我早八百年就是方家的不肖子孙,爹生前就封了我,卖吧,我还等着钱用咧!再说这个破院子——”
要不是导演站得离她远,她早扇他好几个耳刮子了。“再破再烂,也是方家老祖宗留下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住?比谁都搬走得早?”
“我——”方芳一时语塞。她丈夫半天没吭声,此时,怕他老婆窘着,接过话茬儿:“反正这前后两进四合院,要修复起来,没有十万二十万,扔进去,说实话,是难住人的。”
“从哪哭出来这些钱啊!”方彬说。
“我觉得我们得承认现实,我们这一代,凭我们这几块料,想振兴这座翰林府,纯粹是痴人说梦。”方军从来不曾这样认真其事,或许牵涉到菲菲,只有卖了房子,才能彻底得到这个女人,他得说服大家,尤其是要他那捍卫名门的妹妹认识到一去不复返的现实。“我们有什么义务要维系这书香门第的光荣呢?我们自己就不成器,不争气,干吗死绷着这面子呢?我们也没有觉得这样活着,对不起谁,干吗非要那光辉灿烂的过去呢?卖了吧,诸位!没有必要等到房子塌下来把我们大家压死!”
贺若平愤愤不平地说:“真到房倒屋坍的那一天,你们谁也遭不了殃,要人来收尸的是我们这一支和这条你们谁也不要的狗!”
“玛丽小姐……”
方芳这一声叫喊,真正具有石破天惊的强烈效果。
不但满院子的人吓了一大跳,那绝食昏昏欲睡的老狗,也惊醒了,呓呓怔怔地站了起来。估计,方家老祖宗,尤其她父母,在九泉下,也会出一身冷汗的。
玛丽小姐盯着她,一动不动。那一双老狗的眼,一下子判断不了,是迎接她好,还是躲避她好?
弄不清楚方芳是表演癖在发作呢?或是真正动了感情?她想起琳达夫人自己开着车送她妈妈和玛丽小姐来的光景,从此好像胡同口方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似的。虽然仍是残破的院落,呻吟的大门,尘封的书屋,阑珊的花木,由于这条狗的到来,出现了一线生机和勃勃朝气。先是她的母亲,绝对洋人派头地,步履矫健,牵着它在后海边上溜达,后来,是她父亲,夫子风度地,消闲自在,陪着它绕银锭桥散步,那是最美好的岁月,那是她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记忆,难道就这样把帷幕落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