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晓得她哥哥的底牌,他笨吗,不该笨的时候,一点不笨!虽然,他不清楚他大学是怎么毕业的,但在他那个部那个局那个处混得还是不错的,呆人有呆福,官场倾轧中,也能拣到些便宜。现在,他用这一套来对付自家人,真有他的。
“那我们大家回来干什么?”她气呼呼地说,但始终挺着胸,做出优美姿势,时刻表明她是个艺术家,而且,还是个不大不小的艺术家的样子。
时代也真能造就人才,方芳从乡下回城以后,文不成,武不就,高考落榜,坐机关无门,当工人不愿出力,扫马路怕丢人。也许演过几天样板戏,有些艺术细胞,成了区文化馆的舞蹈教员。应该说,她挺能张罗,主办过一次国际标准交谊舞大赛,操持过一个业余的时装模特表演队,上了报纸,上了电视,成了个文化艺术界的一位名流。如今掏出名片来,头衔也是一串一串好吓人的。她那大学校长的父亲,除了叹息还是叹息:“虎牌万金油啊!”对她沦落到三教九流这一点总是皱眉头,“方家门风怎么会如此不堪?倡优隶卒,全有了!”
老人的这种念头,她当然认为是很可笑的:“得了吧,爹!”
“我们大概是太落伍了!”他掰着指头对玛丽小姐说(别人谁还肯听呢),出了个不三不四的导演,姘上个活人妻的女演员,又来个跳舞的,又来个小老板,包括那个无能的处长和他的小市民的老婆,全是胸无点墨之辈。
她不听这一套,掉屁股就走。
不过老人能原谅她,她未赶上好时候,上山下乡,失去学习机会。所以,他有些抱愧,若她能读书,比两个儿子要强百倍。“即使如此也比那两个草包像人些啊……”
方芳在院子里站定,脸一板,打量着她的大哥,一个**长给她装糊涂,心想,甭给姑奶奶来这一套,我不吃。“怎么回事?大哥,还得请教你呢?”
“不是礼拜六吗?哦——”说到这里,方彬仿佛才明白一样:“今儿不是礼拜六!对,不是礼拜六。”原来老爷子健在时,周末,全家照例总是要团聚一次的。
“大哥,这儿不是机关,不是官场,用不着跟我们大家打太极拳。不是大嫂讲了嘛!她不想要玛丽小姐了吗?”
贺若平连忙声明,她不是这个意思。说实在的,这家人,此刻,谁也不想担这恶名声,老爷子尸骨未寒,就嫌弃玛丽小姐了。
这条狗遐迩闻名,是来自异邦,是纯种马尔他,有谱系证书,而且是一位大使夫人送的,至今还时不时地托人捎来狗食罐头的。
好一个了得!是一条有海外关系的狗。
她赶紧向在座诸人,再三解释,主要是她怕担当不了这份责任:“我跟你们说实话,这个玛丽小姐越来越难侍候,动不动就闹绝食,真不好办。这不才决定把大家请回来,商量怎么解决的吗!”
虽然玛丽小姐不是十分可恶,但也十分地不招人喜欢。可生活就是这样,你不待见,你讨厌,但你得接受,你还不敢怠慢。
其实,恨不能说去他妈的!
方彬做出恍然大悟状,“哦,哦,你看,你看,忙晕头了,忙晕头了……”
他装得极像,抱着脑袋,似乎日理万机,不堪其扰的样子。
自打王拓辞掉公职,干公司,做买卖,当老板,身上沾有铜臭气以后,从老丈人起到两位舅爷,到自己老婆,都把他视为异类。他从来不买这书香门第的账,这回索性不觉得翰林府,有什么狗屁神圣了。老爷子是双料博士,他服气,剩下的,跟他一样。拿“文革”中爱说的话形容,彼此彼此,都是一丘之貉,尤其这位大处长。他心里在骂:“什么东西?装他妈的孙子。分明是一心想踢走玛丽小姐,觉得自己吃亏了。现在,他变得不知情了,好像倒是我们大家来给他找麻烦似的。”妻舅的这分智商,他真不敢恭维,很难相信是博士的后裔。可他居然还有可能被提拔,真他妈的邪行,而且还是吴铁老(老爷子的朋友)透出来的口风。
这两位妻兄,他讨厌方彬那假正经,情愿离他远些。而宁可接近方军,虽然吊儿郎当,至少他有一份真率。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全在脸上摆着,不玩儿阴的。老人在世时,全家人谁不拍玛丽小姐的马屁?包括那个此刻当少年犯的方大为。别看那是条狗,得拍,不拍不行,要讨老人的欢心,就必须拍。
独他不!他不喜欢狗,喜欢女人。
方军风流韵事不断,而且档次极低,有时和风尘女子来往,被捉进派出所过。可他从来不给自己贴花描金,做出正人君子的样子。他知道他老爹半点看不上他,认为他是败类。他妈祈祷上帝保佑,只要他不杀人放火,不吸毒贩毒,就算万幸了。他承认他不行,不灵,“王拓,不怕你见笑——”他说他搞不了事业,搞不了钱,要什么时候连女人也不想搞了,他大概就成了西方文学中的“多余的人”了。
“在这家里,我不如狗——”
“你不能不承认,一种很反常的情况下,狗会比人重要。”
王拓也腻歪这条狗。
他在这家里,应该说能谈得来的,只有导演。
每当他俩谈兴正浓时,方彬总会过来好奇地问:“什么?什么?”这家伙有种怕被人暗算的恐惧,时刻保持警惕。因此,不大好说他呆,但这样**一杠子的做法,又难以说他多么聪明。
这两个人,根本不愿意跟他搭讪,因为他只知道做官,谈其他无异对牛弹琴。
说起来,这段插话,那还是前不久给老爷子办丧事时的事情了。
方校长之死,也算是备极哀荣了。怎么讲,一代鸿儒,学界泰斗,自然是相当重视的了。活着,也许无所谓,一死,倒有了分量。人的价格行情,时涨时落,忽而尊重,忽而贬低,碧落黄泉,真能有天渊之别的。不过,这一回,也许是最后一回,翰林府那扇哐啷哐啷的大门,从未出现过的辉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索性开而不关了。于是,那影壁,那石狮,仿佛回光返照似的,突然鲜亮了许多。
可以想象,是多么忙忙乱乱了,其实死亡应是一件悲痛的事,可难得的哀荣压倒一切的时候,丧事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本义,应酬和场面比什么都重要了。
于是方军和王拓也用不着哀痛欲毁,倒格外地清闲自在,因为插不上手。
那几天这条胡同,这个小院可热闹了,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哪怕只当一天大学校长,也是个长。人一死,沾个长字,那风光就很不一样。加上老爷子是真正的有学问,便多一层实在的体面和货真价值的光辉了。这样,官场也好,学界也好,来的宾朋贵客竟黑压压挤满了一院子。
院里临时设了个灵堂,负责照应来吊唁的党政领导,知名人士,亲朋好友,门墙桃李,都是长门长子和那位穿了一身黑的姑奶奶的场面了。方军和王拓,虽说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婿,也不知是他们上不去台盘,还是这两个家伙不愿上台盘,反正被排除在外,连泣血稽嗓的机会也没有。方芳那天风光极了,她请来的一位电视台朋友,扛着个机子随她转。方彬当然不愿失去这样一个能与负责同志、与各路名流或巴结、或讨好、或增强印象、或放长线以便将来钓大鱼的机会,何况他的身份(不孝孤哀子兼某某部某某司某某处的处长)历史地把他推到这个出风头的场面上来。
可惜那张脸,永远木木然,幸好是丧事,这表情还算合宜。
一个人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他不时提醒自己。
他对自己说:不可能再碰上这样一位老子了,连早年获得过博士学位的英国牛津,美国麻塞诸赛,也发来了唁电。这对有些人说,怎能落在洋人后面,纷纷登门三鞠躬了。方彬认为若不利用这点“剩余价值”,岂不太傻了么?于是,他跟他妹妹抢风头,忙得个不亦乐乎。
被冷落或自甘冷落的方军和他的妹婿,躲在东屋里,只有玛丽小姐陪着。一口连一口地喝着上好的茉莉,一支接一支地抽着万宝路。姑奶奶有话,这种细枝末节的小地方,决不可以掉胡同口方家这名门望族的价。哪怕把裤子当了(这是绝不至于的),烟要好烟,茶要好茶,坐小车来吊唁的客人,司机一律开钱。她知道大嫂贺若平小户人家出身,生性抠门,特地讲清楚,把发票留下来,三一三十一平均负担。这样,他们两个本着不吃白不吃的精神,尽情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