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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小姐(第4页)

王拓知趣,因为他不姓方,不插手也罢,导演被冷落,完全不应该的。方芳几乎独霸市面,方彬笨笨磕磕地抢镜头,哪有导演的份?他唯有自我解嘲了,哼!这些出出进进的头面人物,给我当群众演员我也不要。“看我这一兄一妹马不停蹄的样子,送往迎来,就显他们是这部丧礼片的男女主角了。”

“得了,你不干,就别说嘴啦!”王拓开玩笑:“连玛丽小姐也在看你牢骚满腹的德行呢!有你抽的,有你喝的,坐在这儿当看客多好?你愿意应酬这些客人?”

“唉!你这是什么话?怎么?我是私生子么?”他可以不干,但别人不让他干,那可不行。

“这就是你们没落贵族的德行了,想吃怕烫,不吃心慌!”他数落他的妻舅,“你想干,你去吗,又没人拦住你——”王拓把他朝院子里推,他又不动弹。刚才,他们电影厂老板来吊唁,他也懒得去应付。他妹妹不得不编出他伤心过度的话,遮掩过去。

“我不凑热闹——”

“这就是大家爱说的时代病了。自己不想干,不屑干,别人干了,还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得了老兄,所有混得得意的人,都长了一张说人的嘴。”

玛丽小姐见他愈来愈没个好声气,抬起屁股走了。

王拓了解这个方军多多少少有点二百五,这家人阴盛阳衰,两弟兄的智商加在一起,也没有他老婆高。居然国家把几十万块钱任他糟践着拍片子玩,而他当老板的那家公司,想申请点贷款,比登天还难。如果说是私生子,王拓说自打他干公司以后,他倒真有这种感觉。

他说:“得了吧王拓,我才是私生子!你至少是你,我算老几?不仅是这一家的私生子,而且我觉得我是整个社会的私生子。”

“你真能胡扯——”

“你不相信吧!反正,我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谁都嫌我,包括这个玛丽小姐!”方军接着又宣泄了一通,从死去的老头子到还没死的电影厂厂长,都绝对认为他是多余的。这牢骚一直发到方彬送走一位坐奔驰车的客人,得意地搓着双手进来时为止。

“什么,什么?”方彬紧紧追问。

他怕这两个家伙算计他,因为遗嘱还在学校领导手里,不晓得老爷子写了些什么?所以,他这个长门长子,既要做出一副悲戚的样子,接待来宾,又要琢磨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脑子到这时候就成了一锅糨糊,根本不得要领。于是,在院子里,伶牙俐齿的方芳便把客人垄断了,他在一旁唯有点头哈腰干着急而已。

可他又不放心这两个闲人,再忙也要来应付两句,一张口,语无伦次,也难怪,他想到遗嘱上谁将分到什么,谁将分不到什么,也就不得不前言不搭后语了。

当了这几年处长,真难为他。

据吴铁老说,还有可能提拔他一下呢!连他老爹还健在时也不禁纳闷,“也许我真是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都说知其子莫如其父,难道这句话错了?”

他老弟轰他出去招呼来宾,因为和他交谈,绝对要吻合他的实用主义,关于老夫子的遗产,一再试探,没完没了,虽然方军并不觉得自己多么清高,也不是不想捞一把,谁会嫌钱扎手呢?但方彬反复强调三兄妹要团结一致,互让互谅,他烦死了。

“这儿没你的事,你忙你的去!”

“什么多余?真的,什么多余?”方彬刚才听到这屋里的只言片语,便一个劲地追问。

王拓笑笑,不言语。

他知道方彬的心病,他的宝贝儿子,胡同口方家这书香门第的唯一的第三代传人,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因为持刀行凶,险杀死人,被拘留待审。究竟让不让大为参加爷爷的遗体告别仪式,一直意见不一。

方芳并没有明确说不行,也没有说行,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姑奶奶不点头,别人还不便做主似的。谁也不曾公开地说,老爷子归天,和大为把他情敌的肚子上扎了两个窟窿,差点出了人命,被抓起来有关。但老爷子倒确实是在病榻上,听说他孙子居然敢开杀戒,接连说了两句:“一代不如一代!”以后,第三句还未说出口,一口痰壅塞住,便咽了气。

第三句话,肯定还是再强调一次而已,那张悲观绝望的面容,已把老人要讲的话,全部写在脸上了。

但方军认为,也许老爷子第三句话,是别的意思,没准会给我们一个光明的尾巴,他那个电影厂厂长通常都是这样要求他拍片的。再说,老爷子是位严谨的学者,措辞用字,相当慎重,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呢?

老夫子刚刚咽气,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能吐露这番高见,不能不让人叹服他不愧是没心没肺惯了的,根本不往心里去的主。他还很有怨气,好比对墙壁发表一通演说,了无反映,众人的冷淡使他索然无味。于是,他又一次印证了他是这个家庭,这个社会的私生子的看法。

他永远怨天尤人,只是和他情妇在一起时,还稍稍振作些。他对他的侄子存在与否从不关心,所以,是不是这小子气死了老爷子?该不该让这个辱没门庭的败类参加追悼会,他连想都不想。

不过,亲戚朋友相信,大为闯祸,是老爷子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大概不错。

难道方彬和方军,能教老先生活得多么快活么?这难兄难弟,没有什么能耐,没有什么本事,更没有什么学问。所作所为,无不让老人深深的失望。唉唉,都是银样镴枪头啊!稍稍器重的方芳,可惜生不逢时,赶上了“文革”,小数点加减乘除未学会,就中断了学业。“可是她居然成为一个著名的文化人士,简直更狗屁不通了。”

翰林府完了,有人说,他死在绝望上,所以,第三句话也就无须说出来了。

但王拓认为,老爷子的这种嗟叹,基本上属于上一个世纪读书人的悲哀。

什么叫学问?您老人家的长公子做官的学问小么?二少爷谈情说爱的学问小么?令嫒写情书都找人捉刀,可不妨碍她当这个协会的理事,那个协会的秘书长。据说即将出版的《中国艺术家辞典》里,还有她的条目咧!好一个了得!

“瞑目吧,泰山大人!……”王拓心里想,也许方军说得不错,老爷子的第三句没能吐露出来的真言,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强求别人像自己一样。你认为好,别人可以认为不好,你认为不好,别人认为好,不行吗?一代一代要活下去,包括拿刀捅人的那个少年犯,看那下手的狠劲,将来成为“教父”,也不是不可能的,你管得了吗?

老人家的悲哀纯属多余,可他那样抱残守缺,认定他的学问是学问,倒真是值得悲哀了。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一些东西增值,一些东西贬值,老爷子对于时代的市场观念,大概太淡薄了。难怪他咽气时,面色怅惘而迷茫,不知是叹息儿孙,还是遗憾自己?话未说完,就永远地离开人世了。

处长还在执拗地盘问他俩,“到底什么多余?真的,多余什么?”

方彬并不刻意要他的儿子,在爷爷的追悼会上露面。但却想利用这个契机,把大为从关的地方弄出来。他懂得怎样利用死人的价值,过了这村再没这店的了,坐奔驰车走的吴铁老已经表示可以成全。只要举家一致,异口同声,不嫌大为多余,让爷爷最后看一眼这个有种拿刀捅人的孙子,能假释出来,那么,也许就可以不必回去继续坐牢了。

事在人为,对不对?

这两票很关键,一个叔叔,一个姑父,方彬认为,只要他俩首肯,方芳也就不好不表态。虽然她一直讨厌,甚至反感大为,多次申言,应该将他关起来。否则,这小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非弄得满门抄斩不可。只要他一在院子里,那玛丽小姐就算是倒大霉了,不折腾得半死不会罢休的。那时老爷子还在,这小子只敢背后作践,当面还是溜须这条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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