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神志清醒的时候,有关后事方面的问题,老人家自然是要想的,而且,应该说,无论如何,也要为玛丽小姐的未来作出安排的。
这是必然的,谁都这样认为。
但怪了,他会把玛丽小姐疏忽掉,是无法理解的,成了个至今也不解的谜。
也许只有吴铁老知道一些内情,在方中儒住院期间,这位也算相当负责的老同志来看过他多次。他俩是同乡、同窗,三十年代以后,一个投奔革命,一个出国留洋。先分道扬镳,后殊途同归,尤其上了年纪以后,把世情看得淡了,两人倒又比早先更交往密切一些。
吴铁老如今可豁达了,助人为乐,而且乐在其中,几乎进入炉火纯青的圆通世界。他相信苦绝不是他一辈子追寻的目标,如果说需要苦,或需要吃苦,也是为了以后不再苦,或不再吃苦。特别到了这把子年纪,就要活得洒脱些,自由些,不妨无拘无束些了。一般来说,这些屁大一点事,又不特别劳神,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乐而不为之呢?
所以他对方中儒的执拗和清高,活得如此拘拘束束,就不太赞成了。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也不想勉强他的这位老朋友。不过,老兄,要知道学问是无止境的,正如革命永远是尚未成功一样,你不可能做完所有的事情。恕我直言,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书呆子了。学问愈多,呆气愈甚,他不止一次敦劝:“中儒兄,你看你都快成木乃伊了,放下你手中的书吧!何必钻之弥坚,锲而不舍呢?孔夫子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呢!”
“老铁啊,老铁!有时候举目一望,真是晚景苍凉咧!”
“那你就更该潇洒些了,咱们已经到了苦日无多的晚年啦!留给后人去干吧!”
不提后人还罢,方老先生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皱眉头。“老铁啊,你看你三个孩子,两个在美国,一个在英国,这都是当年我待过的地方。我跟你一样,两男一女,倒不是我一定要出国留洋方算出息,至少应该立事——”
吴铁老劝慰他:“也不必过于苛求了,一个个成家立业,各得其所,不偷不抢,安分守己,可以啦!”
他佩服老铁想得开,他想不开。可惜那几屋子称得上汗牛充栋的书籍,竟无人继承他的事业。怎么能丢手呢?难哪!老铁!我活一天,就得当一天书虫啊!
甚至住进医院,还要带上他的未做完的下一次国际学术会议要宣读的论著。
这当然是愚不可及了,吴铁老对病**的他说:“你是一定要蜡炬成灰泪始干了!”他觉得他可怜,至死不悟。
所以,方老先生竟未太顾及后事。“学问把你们家老头害了,这一辈子活得所谓何来?”这番感慨,真有点石破天惊之义,吴铁老自参加革命以来,九死一生,自然要高一层境界了。
虽然中国人比较忌讳死,上了年岁的人,则尤以为甚。这是东方人的传统文化心理,乐生畏死,不足为奇。方校长学贯中西,得过英国和美国两个博士学位,知道即使活到一百零三岁(广西有位老妈妈,在这个年纪上入了党),再往下活,也总有离开人世的一天。他老人家想得开,在病**,学问之余,便立了个类似遗嘱的这么一纸文书。
吴铁老看了这遗嘱,笑笑,没有表态。
方中儒便把这交给了他的继任者,现在的大学校长。
总算吴铁老还问了一句房子的归属问题,否则,连这句遗言也不会留下。
俗话说:“大智若愚”或者“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爷子这张遗嘱,颇能表现我国尚未进入完全法制社会的特征。第一,是用圆珠笔写的。第二,未经过公证,不具有法律效力。其实也无所谓,他也不是洛克菲勒,或是像那位希腊女船王一样,拥有百万家产,只有一些书和胡同口方家这套四合院。
仅此而已,或许方老先生为他这一点点财产,不免汗颜,觉得太郑重其事了,有些小题大做,所以才采用这种马马虎虎的办法。真要是拿到法律公证处,堂堂大学校长,只有些许可怜巴巴的薄产,还不够人家笑话的呢?万一传到外面去,岂不要丢中国人的脸么?
老人的爱国主义情感,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至于后海边上这套荷风水月,绿荫环抱,磨砖对缝,前廊后厦的四合院,本是前清当过翰林的祖宗留下的。在当时连皇帝也没有暖气、煤气的情况下,方大学士住着,生炉子,烧火炕,呵开砚台里的冻墨,给皇上写奏折,也觉得理所当然的。可如今,房子年久失修,那哐啷哐啷的大门,都关不严了,哪怕炉子烧得再旺,好像每条砖缝都透风似的。正像吴铁老所说,老兄,要无公家做后盾,你想把这套院子现代化起来,谈何容易?
“除非把它交给大学里。”
“那你还不如作成我老铁呢!”他当玩笑话说的。“看来,阁下颇有能量的了?”
吴铁老以自嘲的口吻说:“这说是做官的比做学问的优越性所在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梦,这或许是吴铁老还是一个从外省来北平读书的大学生时的梦。有朝一日,他也能在这后海周围,有一座属于他的四合院。那时候,房子并不很贵,那时候,吴老还在革命和学问两者之间徘徊,那时候,他对于原籍跟他相同的这位同学的门第,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羡慕之情。
也许,他自嘲过,由于不是揭竿而起的缘故,是个读书人,才有这种风雅吧?
后来,他革命了,这念头便被铁与血给冲淡了。等到若干年后,老同学重新聚首,望着那虽然阑珊残旧,但气象依然的翰林府第,那消逝的梦,不禁又复活了。
小人物的梦,也许只求一张书桌。中等人物的梦,就要求一间书房了。而对吴铁老来说,他的梦,在这一波碧水的后海边上,有一所安静得可以听到细鱼唼水的声音的小院,读书品茶,颐养天年,也许就其乐融融了。无论如何,他是读书人,哪怕是领兵打仗的时候,也是手不释卷的儒将,何况后嗣一直舞文弄墨,数得上是党内的一位高级知识分子,有这样一个不算奢求的梦,也就是相当的、难能可贵的俭朴了。
如果说方老不考虑到祖业断送在自己手里,也未必准确。但很大程度上,为他的心肝宝贝着想,却是事实。
若搬进楼房里去,玛丽小姐就像进了笼子一样地受拘束了。连四合院它还觉得天地太小,每天要牵着它顺海沿溜达的,冲这一点,老校长就下不了决心。
吴铁老终究是读书人,即或存有觊觎之心,也要顾及老同学的面子的。他极其间接地托人婉转暗示,你这个大学校长,可不是你老人家去念过书的牛津大学的校长,麻省理工学院的院长。想把这古老的府第内部装修全部现代化起来,靠自己的力量,那恐怕是天方夜谭了。
他回答说:“我是无能为力了,我已经老了,看儿女们将来如何吧?不过,我可以想象,他们也未必能有什么作为的。”他没有转让的意思,但似乎预料到未来的结果。
这倒也不幸而言中。
在病榻前,吴铁老忍不住还是问了,这份不成其为遗嘱的遗嘱中,应该说少了些什么?而且,也正是他最为关心的什么,那曾经是他的一个久远的梦。
老先生说不上是猜知了他的心思?还是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当回事?“谁住归谁吧!省得麻烦!”
这种说法,有很大的模糊系数,既不是哪一个人所有,但哪一个人都有一份发言权。他这个在官场厮混一生的人,倒不禁佩服学者终究是学者,聪明是地方,糊涂也是地方。一旦要转手,住多住少,住大住小,涉及到经济利益,势必有戏好唱。老爷子这一手,谁能料到,没准倒像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谁要打四合院的主意,就不得不谨慎地分别跟他儿女中的每一位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