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学者高明之处了,对他那几个认为是没出息的儿女,倒不失为一种最好的制约办法。
这自然增加吴铁老的难度,不过,对付的是他的儿女,而不是他,就不在话下了。
方彬在没有见到遗嘱前,就从吴铁老那儿听到这条遗言了。
两口子高兴坏了,认为老爷子病糊涂了,把一个天大的便宜,给了他半拉眼睛也看不上的儿子。因为,目前这四合院实际使用情况,只有他,他妻子贺若平,以及玛丽小姐住着。
如果方大为从牢里放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地有他的一份。“这下子咱们逮着了!”
方军在电影厂里要到了一套房子,小了一点,和情人半合法(女方的丈夫同意,因为按月付给那位打灯光的师傅安慰费了)半非法(婚姻法不认可,算怎么回事呢?)地住在一起,也将就了。他所以早搬出来,因为老爷子不允许菲菲进门。二来他也不害羞地声言,这院,冬天像冷宫一样,**颇不方便。全家人听了不免愕然,他倒对这种愕然表示愕然。如今在院里只占了两间西屋,堆放着他和以前的情人们交往时的一些情书、信物、纪念品。有人试探过他的态度,给他一套三室一厅,肯不肯让出四合院?他无所谓,条件是:他们同意我也同意,他们不同意,那我也不同意。
方芳早搬出去了,自从王拓的开发公司发了财以后,就敢花钱买商品房住了。
也有人问过她,“如何?那破四合院,你也不住,何不……?”她回答干脆,一口拒绝,理由是祖产,谁敢动?但那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玛丽小姐离开了这院子,怎么办?看起来——说客回去向吴老复命——这条狗比祖业还神圣。
吴老能理解,不但狗,只要真有象征意义,哪怕一摊狗屎,也会当作宝贝的。他笑着说:“不是有句成语么,叫作敝帚自珍,就是这个意思了!”
他没有派人去向那位处长探询,那个总有两块眵目糊粘在眼角的方彬,早不经暗示就跟吴老谈条件了。第一,能设法把大为保释出来,第二,实现提拔一级或两级的愿望;第三,要一套四室一厅和一套两室一厅,在三环路以内,好让他和他那闯祸的小祖宗隔离开来。
“行吗?老伯!”
吴老笑而不答。
回家后,他妻子担心地问:“有门吗?”
“你懂啥?大干部总是这样的。”
“哈哈——”两口子笑作一团。“咱们发啦!咱们发啦!”他一高兴,一得意就搓手,因为这院子绝大部分是他们“占领”着。
其实,此时此刻,老夫子还未断气。
贺若平精于算计,锱铢必较。她说:“会不会其中还有什么讲究?”
老太太健在时,只抓大政方针,至于柴火油盐具体的事,还是她长房儿媳当家。买十块钱的东西,准报销十一块钱。老太太心里明白,不过觉得合乎西方收小费的标准,很有洋人派头的老太太,也就随她了。
她可不像她丈夫一脑袋糨糊,“谁住归谁”和“谁卖归谁”不完全是一回事。“遗言可是有点含糊,没提产权,只是居住权——”
“是吗?”方处长顿时兴致全消,似乎整个眼睛长了眵目糊。“这老头子狡猾狡猾的——”
有人说:学者的知识过于专业性,钻研得愈深入,于是其他方面,实际也等于呆子一样,这话就未必准确了。等到那份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势必生效的遗嘱一公布,方彬两眼都黑了。
“全完了!全完了!”
事后他对方军、方芳埋怨,咱们老爹也做得太绝,就这点值钱玩意,他的一生积蓄,全奉献了。“他落了个好名声,我们呢?得到什么?”
贺若平没好气地搭腔:“你得到了一条狗!”
她从来对玛丽小姐不感兴趣。方芳马上反驳:“这整套四合院,谁住着?”
方彬当即悟到,房子是最后唯一可以捞到的稻草了。
所有看到遗嘱的人,对其中关于书籍的分配方案,哪些是捐给国家图书馆的,哪些是捐给大学图书馆的,哪些是馈赠给他的得意门生的,那份周到、细致、详尽、妥帖,令人肃然起敬,可见老夫子不愧为大学问家。而他的处长儿子,导演儿子以及他那有表演癖的女儿,差得太远,焉知不是老人家的预见?省得他们打破头,也许会把值钱的书,换成人民币,剩下的,该论斤约了。
老先生特地注明了的,是无偿捐献,受赠单位也不好拂死者的遗愿,只能送上一纸奖状。两眼直直的方彬,哭笑不得,掂着这份荣誉,问院里众人:“管屁?管屁?”
玛丽小姐对所发生的一切,显然不比处长明白更多,拉走主人那么多书,防着它会发疯似咬人,将它关起来了。现在,放出屋来,它吼着方彬手里这张纸,也未必没它的狗道理。但处长火了,竟破天荒地踢了玛丽小姐一脚。
不要说方芳,其他人都觉得他太过分了。
方彬这才意识到几近大逆不道的过错,马上两只死羊眼失神了。也就在此刻,人们才想到在这份遗嘱里,竟然没有关于老人家最钟爱的玛丽小姐的只言片语。
“奇了怪了!”无一人不感到惊讶的,凡知道胡同口方家这条狗的都是这种表情。
当然,把一条狗写进遗嘱里去,在中国人看来,不免荒唐。但在西方,却是习以为常的事,如果老太太后谢世的话,她一定要写的。老先生精通西学,也许未必会拘泥世人俗见,但他又深悟我中华传统文化,规行距步。他该写的,给玛丽小姐留下些什么。然而他不写,直到垂危时,也不提,这就说明他是一位中国式的学者。
怎么回事?非学者的凡夫俗子思忖,也许存心要考验考验他的儿女们?
能看到遗嘱的,应该说是些最亲近的人和吴铁老和大学里的领导。都觉得讶异,这玛丽小姐几乎等于胡同口方家的图腾,老人居然没有作出安排。
他决不会把他的心肝宝贝忘记的。老实讲,老人晚年,腿脚不利于行,活动是尽可能的少了。除去他的学生来求教,除去他的老朋友来看望,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着,是相当寂寞的。要不是有玛丽小姐在旁陪伴,真不知如何排解这一份孤独?后来,学生渐渐来得少了,功成名就的自然再不需要他,功不成名不就的好像也不再指望他了。老朋友呢,仿佛抽签似的,一个一个被上帝宠召去了天国。于是,书房里,只有他和玛丽小姐,看着日影慢慢西移,知道一天的结束,看着院里那棵枣树,由青转绿,由绿转黄,到黄叶完全落光了,知道一年又快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唯有玛丽小姐排解老人的孤独了。
到了这个年纪上,谁还愿意听他唠唠叨叨呢?可他不是哑巴,他要说话。于是他就只好对这唯一的听众诉说了:“亲爱的小姐,斯芬克斯的谜语说过,脚最多的时候,正是速度和力量最小的时候。现在,当没有脚的时候,也许是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了。”
玛丽小姐温驯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