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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苦酒(第1页)

第一杯苦酒

恋爱了。

这杯苦酒我第一次尝受,浑身好像在发烧,举止动作比以往笨拙而且粗鲁,特别是不宁的心,激烈兴奋地怦怦跳动。这纠缠在心头火炭般炽烈的情感,像发动机似的,把浑身每个细胞,每根神经都开动起来,就觉得有股不可遏制的力量,在冲激着我,使我不得安宁,我真想找个人倾诉我满腔心事,可是我没有勇气张开嘴。

奇怪,我也琢磨不出这种感情从哪里来的?我们相识一年多了,但是我像傻子似的,白白地耗费了那些时光。最初,甚至还有些讨厌她呢!

记得去接她来的时候,她大摇大摆地招呼我,仿佛我是专门派来侍候她的,那种命令式的口吻,叫人难以接受:“喂!你给我拿来箱子,喂喂!小心别碰了,对,还有这个皮包。”我只好忍住了,心里想:“大概接来位贵族小姐吧?”

汽车开上了公路,她仍旧在清点行李,物品零散得毫无头绪,忽然她吵嚷起来:“喂!停车,停车,一个网篮忘在站上了!”这下子可把我惹火了:“同志,你是怎么搞的?”

她瞪了我一眼:“喂,你怎么这样子对女同志讲话?一点礼貌都没有!”

可是时间让我改变了看法,现在,几乎是发狂地爱上她了。

她身材高大,长得很丰满,走起路来,并无忸怩作态,完全一派男孩子的风度,特别是那毫不在乎的劲头,都能使脸皮薄的人害羞脸红。在我们这般年龄上,那种纯朴童稚的天真,早消逝得一无踪迹。然而她并不是故意做作的,像小女孩那样无猜和不避嫌忌。譬如说:我们几个挤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个什么,她一定会过来凑热闹,毫无顾忌地趴在别人身上,吵嚷着:“喂!什么好玩意?让我瞅瞅……”我不知道别人的感觉,反正软绵绵地压在我肩头的时候,我只是不自在地退让。再说像这些日子,正热得难受,别的女同志哪怕把扇子扇断,也没有勇气像她似的,把裙子卷得高高地,露出大腿乘凉。也许是我封建意识浓厚吧?她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脸上几颗雀斑,俏皮地发亮:“这,这有什么。”

午休时间很长,我们都下河去,这条河从远处山里流来的,河水清澈见底,在暑热的天气里,浸在凉冰冰的水中,实在舒畅极了。林丽也一样地站在浅水里,和我们泼水闹笑,她那叽叽咯咯的笑声招来许多人。别的女同志顶多也不过坐在河岸石块上,临流濯着两脚,而她扑通扑通地跳蹦,像小孩子那样喜欢作弄水,长辫子挥来挥去,裹在紧身衣里的丰满柔美的体态,像磁铁一样吸引住人们的眼光。她丝毫无所谓地攀住我,好意地央告:“喂!你教我游泳吧!”说良心话,我真没有勇气在水里托住她,让她学习呼气啦,打水啦等动作。

“喂!你发什么呆?到底肯不肯?你啊!跟科长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就好像我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似的?”

她喜欢用“喂”来招呼任何人,这成了习惯,就是对我们的顶头上司——科长,也是这样的。她到我们这里快一年半了,可始终没有单独担当过一项工程的设计,总是做这做那的助手。前些日子,科长忽然交给她三〇五号桥的设计原稿,让做出施工作业技术细图,这是座石头结构的三孔桥,再简单不过的了,况且原图已给规定得死死的。向来工作效率特高的林丽,很快就把大卷图纸堆在科长面前,照例:“喂!科长,这图画完了,你让我基本上按照原图做,我没法采纳。”

我们的科长有点子神经质,着急了脖子就涨红:“为什么?为什么?”没想到的结果,他一直不敢放手让她独立工作,现在证实了他的看法,气得他头竟微微打战:“就地取材,用石材结构,这是我们建筑科学的先进方向。”

“喂,科长,理论是理论,这儿的石质情况不合规格要求,我采来的样本可以证明。”她那雀斑又俏皮地发亮了,她这点瑕疵,一点也不影响她的美丽,相反增添了一种特有的风格。她使你瞧了一眼之后,永远留下难忘的印象。

科长回身到柜橱里翻参考书,这个神圣的大柜橱,每搬一次家,要浪费掉我们许多体力,但这是科长的生命,要没有了它,不堪设想他的日子怎么度过?

“喂,你找书也没用,大柜橱绝不能告诉说三〇五号桥该这么造,不该那么造,假若你跟我们一起下河去,你就会知道,这周围都是什么样的石头了!”她的话引起了人们低低的笑声,科长出乎我们意料地容忍了。

我答应了教她游泳,按步骤地讲理论知识,示范表演,实地练习……她起先倒老老实实地坐着听讲,看我比画,过不了一会,她不耐烦了,恼火地喊住了我,我正得意地给她表演技巧哩:“喂!书呆子,停住,喂,停住,要照这样学下去,铁路修成了,我掉下水照样还得淹死,干脆速成吧!麻烦你捧着我,人家都那样教的。”

我犹豫了,避开了她那逼视我的锐利眼光,假如有人借此流言蜚语,我可犯不着呢,况且我在领导和群众的眼光里,一向是老成持重的青年。

“喂,你怕什么?我是长虫?我是妖精?”这时候,陆明经游了过来,他的聪明才智使我羡慕,手风琴简直拉到了绝妙的地步,那种游泳姿势也比我潇洒和行家,他殷勤地问着林丽:“你怎么不游?还是让我来教你吧!”

我很高兴有这样自告奋勇的教练,正想打退堂鼓,听得林丽冷冰冰地说:“去你的,喂,识相些好吗?”她脸色沉下来,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太阳光照得她眯合着眼,看不清楚小陆发窘的神色,兀自说下去:“你是个坏家伙,顶不害羞啦!”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小陆原是热心教她来着,大概没安好心撩拨了她一下,把她惹恼怒了。她就是这样,自己可以随随便便,别人对她却要规规矩矩。

她学得很有进步,不久就不需要我扶持了,积极性非常高涨,恨不能整天泡在水里。有一天中午,她居然穿着洁白的衬衣站在岸上,我在河里招呼她:“怎么不下河啦?”

她高声地回答:“不行,我来例假了。”天知道这女孩子是副什么样的奇特性格!我竟被这副性格迷住了。我从来也没有发现,她竟是这样动人的美丽。我们俩的工作案相对拼着,我正好坐在她的对面,从她头发里、衣衫上飘逸过来的,那种青春洋溢的气息,让我陶醉,也唤醒了我心底的**,这都是她来后,我才觉得自己有些异样的。难怪科长总是皱着眉头看她,好像她是个异教徒似的。有时我的凝视,引起她的注意,她用丁字尺戳我:“喂,干吗这样直勾勾地瞪我?”可我没勇气向她吐露:“林丽!你不知道我的心思,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呵!”每当单独和她在一起,在她那无邪的眼光底下,我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只好让单相思折磨我,越来越憔悴了。

科长推门走进来,他走路脚尖用力,无声无息地走到我们旁边,把一卷图纸放在两张案子中间。林丽知道这不是好兆。警惕地瞧着,那副凛冽的神色,把科长吓一跳,跟受惊了的鸟一样,仓皇耸起脑袋。他和林丽处得不好,永远怀着戒备的心情提防着,生怕林丽给他防不胜防的袭击。也怪,科长对于她这个异端,倒越来越束手无策了。

他们的争端是这样开始的:

林丽刚来,喜欢戴副宽边遮阳的墨镜,越发衬得她风流倜傥。但是科长看不惯,觉得这是放肆的行为。可是他又并不直接给她提醒,而在周围散播一种空气,敦促她注意“检点些”,“照顾群众影响”。在科长授意下,开过一次生活检讨会,陆明经求爱碰了钉子以后,半报复地说:“完全是好莱坞电影明星派头!”气得她跑去找科长。科长“这,这,这”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咬了咬牙:“好吧!既然领导上也这样看……”她摘下眼镜,当着他面给砸得粉碎。这种不体面的干预,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用眼镜来遮掩那点雀斑的。然而她当时没有爆发,默默地忍受了。

她休息的时候,常常跑到工班里去玩。她虽然来得比我晚,认识的人可比我多,所有的司机她全能叫出名姓,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他们给她捎来;青年突击队她混得鬼熟,“小林!小林!”叫得可亲热啦!有一回我看见她跟野小子似的,裤脚卷起老高,举着镐头和工友们一起挖土方,其实她干的不若捣乱来得多,可是人们容忍她,甚至赞许她:“小林!你这是头一份!”

“什么头一份?”我也纳闷。

“你们设计科打科长往下数,都是关在屋子里闭门造车。就拿这座跨线桥说,明明铁路跨过公路,不是河沟,可桥墩却要防水性建筑,咱不知道防哪门子水?”

第二天,她捧着满是泡茧的手掌,连计算尺也握不住了,她要求科长立刻停止防水剂的使用。科长正言厉色,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一知半解,做群众的尾巴!你看你这双手,磨成这个样子,是做技术员的本分吗?”那天她不知是疼,还是委屈,晚上我见她一个人在偷偷地哭。

但是科长现在再不用这种口吻讲话了。他竭力装成平静的样子:“林丽!这幅图我还是希望你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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