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丽眉毛一扬,嘴角上流露出挑战的神采,只是非常有把握才这样。她说:“为什么非照你的法儿改?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更改原建议?那我们不叫设计科叫照抄科得了。”
“应该尊重原设计部门的意见,是他们勘测的,设计的,建筑部门就是按照他们意见办事,不允许另起炉灶。何况他们提出就地取材,这是个先进方向,坚持这个原则,是不能有丝毫动摇的。”
“喂!科长,我老实讲,这些都是空话!”
“怎么是空话?”显然把科长激怒了。但是他还是克制住自己,这使我奇怪:“如果你坚持意见,不愿意修改的话,我就把它交给王昌同志办理。”
没想到,把我也纠缠进去了。
自从林丽把这颗炸弹的引火线点燃,科长好像吞了块热豆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林丽表面上坦然,其实心底里也很平静。在那次“半学术性”的讨论会上,我明显地看出林丽已经沉不住气了。
那次到后来纯粹是个人意气用事的会议,开头是风平浪静的,人们皱着眉头,苦着脸子在思考,拼命制造烟雾,奇怪,每逢科长主持会议,仿佛施了魔法似的,大家噤若寒蝉。
林丽瞟了我两眼,那意思在说:“你不跟我一起去的吗?那些老工人的话,你没听见?”记得那是礼拜天的早晨,她冷不生地说:“喂!王昌,你身上怎么有股味道?”
“什么味?”我惊讶了。这一阵子我是特别注意仪表的,衣衫整洁,裤线笔挺,会有味?她假装嗅嗅,“嗯!捂的,捂的,在屋里捂的。”究竟她是开玩笑,还是讽刺,无法捉摸她的真心实意,她倡议:“走吧!出去透透新鲜空气,要不就馊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力量,支配着两腿跟着走去了。从这个工地到那个工地。其实这种接近群众的热情,我刚来也有过的,可是时间久了也就冷淡了。我就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情看着她。
最后来到三〇五号桥工地,工人们正在聚结,预备施工,她认识很多人,这是我钦佩她的一点。她到这里来探讨这个问题,显然不止一次了,人们一开头就谈起用石头好呢?还是老老实实用钢筋混凝土好?林丽毫无拘束地坐在地上,围着一口大锅,那里煮着新鲜的豌豆荚儿,她津津有味地吃着听着。我呢,坐又怕脏,站又怕累,走开又怕落不是,尴尬透顶。林丽回头抓过来一把豆荚,骄傲地向大家介绍:“谁说我们设计科闭门造车,这不王昌也来了!”
人们也有争执,说好说坏的都有,有个老工人气得扔下豆荚,拿来两块石头样子,狠命地碰击了一下,碎块纷纷往下掉,他胡子撅打撅打地:“就用这个修桥?前头修过去,后头就得坍。”他放下石头,又伸手去捞锅里的豆荚,林丽挡住了他:“不行,老刘头,你得洗干净这手土,才准你吃!”大伙都哄笑起来,老刘头无奈地摇摇头,“小林!真有你的。”蹒跚地走到河边洗手去了。
我赞叹她的勇气,可不同意她的做法,因为这不可能的。这份原稿起码也得经过四五十个人的手,会在你小小技术员手下,露出破绽来?但是,她着迷了这件事物,那执拗劲可难扭转,所以也没敢拂逆她的意志,“我不反对,可也不赞成。”
“骑墙派,胆小怕事的骑墙派。将来你也会当科长的,你瞧着吧……”
责备吧,哪怕你骂得更厉害,我也能容忍,也能担待。我把柏拉图一句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抄在纸笺上,压在面前,林丽看见了,问我:“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会议泛泛地低声地空洞地谈论着,就像坏了的收音机,只是嗡嗡。陆明经突然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里,使人想起他引吭高歌的情景,他说:“我同意林丽的意见!”会场里立刻像一池静水泛起了涟漪。
林丽有些尴尬,他的支持使她处于不利的地位,果然,科长讲话了:“我们不是在投票选举,从学术的角度上讨论,陆明经,你光是同意吗?”
“自然同意!”他头一昂,活像演戏似的:“进什么山砍什么柴,到什么林子打什么鸟!先进经验也得看具体情况。”
“你不要做诗好吗?”科长截住了他。
“喂!你让人家把话讲完吗!”林丽不满意地插嘴,“你一讲就是半个钟头,为什么别人讲点都不行?”会场里的空气有点紧张,也许科长吃了镇静剂的缘故;他常常苦着脸,吞下一包包白药末,来治疗他的失眠症,今天居然没有激动,于是会场里又弥漫了烟雾,轻松一点。
陆明经说:“过去我们就地取材,将来也要就地取材,这是个方向性的问题,节省原材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可是此时此地,我们就要考虑,有合乎质量要求的石材吗?”他耸了耸肩,姿势完全跟电影里一样:“虽然这一带是平原丘陵地区,严格地说,这一带的石头质量,正如林丽调查的那样,完全不适用于永久性建筑,百年大计着想,是容不得丝毫马虎的。”
“你把这一带的准确含意搞明确了行不?”
陆明经被人问得瞪眼了,他根本就在重复着林丽的话,甚至还没有说周全,手风琴占去了整个脑子,哪里还容得下风化石啦,水成岩啦!我替林丽感到气愤,转念一想,又碍我什么事哩?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必得担负起她身受的烦恼和不快呢?真是,没法摆脱的爱情,像蛛网似的缠上我了。
有人指着示意图说:“从这里采来的石样,耐蚀力,承压力看,可能找到更好些石材。”陆明经茫然了。林丽站了起来,她显然在抑制着自己,因为没有想到,她这大胆革新的创举,竟找不到更多的人支持。她说:“我不想哗众取宠,说我的责任心强,阶级觉悟高,但是我总觉得我们这里流行的这种论调,实在是很不高明。那就是必须保证施工进度,错了也得干,偌大的工程还能不出点差错!难道过去没有这样的事,整个桥墩落成了,发现位置不准确,只好作废拉倒;路基筑好了一大段,随着设计图修改,前功尽弃。我们只要占住一条,错误不是我的,有原图在此,就站稳了脚。”这时的林丽要比我理解的深沉得多,她的形象不同以往了,她的脸微微涨红,责询的眼光掠过大家,“这算是什么呢?我也曾想按照科长的原来意图办,可是想起一个老工人说过的话:自己掏出一块钱也要心惊肉跳,可拿着上千成万的国家的财产,却不当回事地糟蹋。我不能那样办!我的良心不准我那么办!”
她那雀斑又发亮了:“为了寻找可用的石头,山里几乎都跑遍了,青年团为此发起一次野营,去的人也很少,我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说服你们,既不肯到现场去,又不承认现实,就知道捧着份原稿……”她越说越激烈,“幸亏原设计不是采用大理石,要不,还得跑到云南去哩!说句老实不好听的话,你们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哲学,我们又不是怕砸碎饭碗的旧人员,为什么这样缩头缩脑呢?一天到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树叶儿落下来也怕打破头,有什么作为?”气得她竟没法说下去了。
她这番话把大家全都卷进去了,连我也不例外。会场里充满了火药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高声谈论起来,锋芒针对了林丽,有人说“自以为是”,“干吗教训人”,“一得之见”,但她毫不在乎地听着,那意思仿佛是:“我是这样说的,而且还要这样说。”我心里想:“这下她可得罪人了!要我,不会干出这事的。”屋子里乱哄哄的,乌烟瘴气,根本就不成个学术性的会议了。保持镇静的只有科长、林丽和我。科长敲了敲茶杯,出乎意料地招呼我:“王昌,你的看法?”
林丽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说:“那还用问?他呀,墙头一根草,风吹两边倒!”天哪,她居然当众嘲笑戏弄我,再也没有比这更加伤害我的心了,本想为她和缓一下局面的我,受了这个刺激,出于男子汉的自尊心,狠狠地还击了她一下:“你这种天真的想法,我根本就不能同意。”话没出口就后悔了,何苦再去伤害她呢?于是改变了口气,也许脸上凶猛的表情和软弱无力的语言不一致,惹起一场大笑。
科长做了总结性发言,那是一篇冗长而又空洞的演说,如果不是炊事员再三催促,那么掌上灯也不能结束的。最使我惊讶的,科长并没有责备林丽,相反,赞许地:“创造性是好的,我们需要,但要看什么条件!”他说这话含有什么目的,当时我搞不清楚。
于是科长认为我是合适替代的对象,何况我在他心目中,是个老成持重,循规蹈矩的青年,结果他向林丽解释,透着和气:“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我不想勉强你抱同一个主张。”他踮着脚尖走掉了。林丽伸舌头朝我一笑,她的笑容很魅人,会感染得你心地畅快,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因为科长不知道,我们那天在会上结下的嫌隙已经消失,很快就和解了。
然而那天晚上,我是再恼火没有了。像许多受屈辱的人一样,总得设法雪耻才是。虽然那天来了电影队,憋着一肚子火的我,哪里也不想去,索性趴在工作案上,专门研究林丽的建议,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来证明她的想法,只是一种天真幼稚的幻想,是没法行得通的。我要准备出说服力非常强的全套资料,让她吃一惊,服服帖帖地认输,后悔当时不该嘲弄我。
真理是泯灭不了的,除非你故意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原来我期望得到否定结论的,谁知从各方面材料、报告、数字给我证实了她的想法是正确的。特别是从经济价值考虑,即使目前这个地点可以采到可用的石料,计算一下运输成本,也是不划算的。
为什么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竟把大家蒙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