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笔趣

阁笔趣>李国文自选集 > 第一杯苦酒(第3页)

第一杯苦酒(第3页)

我逐渐懂得了,我们都被一种观念死死束缚住了,那就是先进经验不容丝毫怀疑的,既然在报纸上、书本上都宣传过的,你就相信毋疑好了,何况胆敢非议的是一个黄毛丫头……

仲夏天的夜晚,总是晴朗的。星星闪烁,凉风习习,站在窗口,呼吸着从果树林飘过来凉爽而又潮润的空气,心胸舒畅极了。经常嬉戏的河流,像白练似的在发光,露水下得正浓,电影里的管弦乐,使这荒野增添一片神话的色彩。原来愤激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哟,林丽的房子还亮着灯,难道她放弃了电影?这不可能,她是生**热闹的姑娘啊!

这个充满了诗意和神话色彩的夜晚,给我鼓起了勇气,我信步走了过去,不一会,踟蹰地站住,如果不是眼睛看花,窗帘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这美丽的夜晚促膝谈心,我没法做一般的解释来宽慰自己,我简直不能自持了。怪不得她忍心那样对待我,我心里波澜起伏,不知是什么滋味,难道这就是失恋的痛苦?我低头往回走,可又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理,于是,蹑手蹑脚走近,横竖都去看电影了,不至于被当作小偷给发觉。

我听出了这是科长的声音,虽然隔着窗帘,我也设想得出他说话的神情姿态。起先,我以为他们在谈论工作,随着从话中听出了使我不安的东西,我惶恐了,原来他安着这种心思!

“林丽,我建议你还是慎重地考虑,我的情感,我的年龄,我的职务,都不允许我再做出一些热烈的表示,但是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我觉得还是向你表达出来的好!”

“不!不!”林丽的声音是惊惧地、厌恶地,“不,不,科长,我们处不来的。”记得有人拿毛毛虫放在她办公桌上给她开玩笑,她就是这种声调。

“是啊!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相信我能等待。你对我不满意,这我能理解,你的建议,我非但没采纳,而且也不支持,你怎么能有好感呢?可是你今天不明白我的意图,明天就能懂得的。”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下,“只要处在我这地位,你会知道慎重该有什么好处。”

“你这不叫慎重,怕负责任,搬书本的教条主义。要都像你,人们可以不用脑筋也能生活下去。”她又补充一句:“都像木乃伊似的,看着像人,可又是死的。”

他笑了:“林丽,你又直爽了,这对你没有好处。”他接着发表起演说来,“即使你的建议百分之百是正确的,我也不能采纳,你修改否定不要紧,无形中把原设计给通盘抹杀了,难道他们是饭桶?对于审查批准的人,难道他们是低能儿?考虑一下得失,利害吧?何况就地取材,在报纸上宣传过,书本子上写过,难道说这方向错了?同志,勇气是一回事,现实是一回事。”

林丽不耐烦听了,打断了他的话头,也只有她能够这样,她喊道:“够了!够了!你一定要教训我的话,喂!你明天上班另找时间吧!”

“你知道,我是关心你,正是因为对你有这种感情,才直率地告诉你这些,算了,谈那些干吗?林丽,你能答应考虑吗?”

“用不着,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为什么?”

“我也想直率一点,我,说实在话,真正讨厌你极了!这就是我想说的。”不知是谁?推开门急冲冲地跑出去,我以为是科长呢!从那窈窕的背影,挥舞着的辫子看去,我明白了,科长甚至这样的刺激,也像一潭死水似的,激不起一点浪花。

我回到屋子里来,她的拒绝使我高兴,但是她拒绝他,并不等于她爱上了我啊!这当中还有相当的距离呐!尽管如此,我心头终究还是爽快的,满怀着希望在等待着。下意识地摇起计算器来,我竭力想猜透这一连串数字里包含的秘密。

一声清脆的嗓音惊醒了我:“喂!你还生我的气吗?”没有发觉,林丽悄悄地走来趴在窗口,斜着头顽皮地打量着我。“生什么气?”天哪!我早把它忘在九霄云外。她那甜甜的声调令人心醉:“你知道,当时逼得我实在没有办法,恨不能咬谁一口,恰巧你不是时候挨了我一刀,别生气了,哦!”

即使真正砍我一刀,我也会忍而无怨的,我走近窗前:“林丽!说来你也许不信,我不得不改变老看法了,算了一整晚,连电影都放弃了,结果是一个……”

“什么?”她凑近过来问。

“证明你是对的,你是正确的,你胜利了!”

她眼睛闪闪发亮,握住我手:“真的吗?”

“从经济价值上肯定了它,你把这疏忽了。”她高兴得声音都变了:“真的吗?真的吗?”突然,激动得她伸出两手,捂住了我的脸,默默无言地凝视着我,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意。那时候,我仿佛在海洋里浮沉着,就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了。终于她像做了一件错事似的,脸红着松开手,回转身跑走了。她这种感情我难以领会,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可是这个出奇的动作,却被陆明经看见了。那天夜里,他要挟请他吃糖,这完全是没影子的事,我倒愿意那样呢。

……林丽俯身过来,用丁字尺指着我抄录下来的格言:“喂,你该修改一下,我爱科长,我更爱真理!那就更确切了。”她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根本曲解了我的本意,可是没有勇气解释,只得含混过去。

陆明经过来,分明是嫉妒的眼光,他特别关心我们俩的一举一动,经常说些酸溜溜的话,在人群里散播着。对于林丽,谣诼像露水见不得太阳,不消自灭,可我却是感情上的负担,谁曾想爱情这条道路上,是这样坎坷不平呵!

我从来没有感到像这次任务的困难,它使我踌躇不决,矛盾重重,明知该按着林丽的主张,可是想到在科长面前信誉扫地,就使了个权宜之计,我声明:“这项设计我做是不合适的,干脆另找高明吧!”

林丽恶狠狠地瞪着我:“王昌,你真滑头,你也想瞪着眼睛说瞎话?”刹那间她变了脸色,仿佛我们是陌生人似的。

为了证明给她看我不是滑头,我很快把设计图做完送上去了,可以想象得见的,这份和林丽原稿几乎雷同的设计图,给了科长是怎样沉重的打击。他俯身在图上,连头也抬不起来,从侧面看去,他的太阳穴扑扑地跳,脸色发青,过半天,头也不抬地问我:“你没有弄错吧?”

我给了他准确的回答,他偏转头,翻起神经质的眼珠打量我:“你,你不是这个看法!”

“后来我觉得她是对的!”

幸亏他没有盘问下去,那种无条件秉承领导意图的习惯力量,几乎使我让步屈服了。从此以后,我的处境越发困难,小陆散播的流言蜚语,正好证实有些人的想法,“你啊!你是个可以出卖灵魂,改变思想的人,你为了追求她,迎合她,讨好他,竟做出这等事来!”特别是背后窃窃私议,藐视的眼光,完全落在不愉快的结局里面,失掉了一切并未换来我所期望的东西。林丽并不因此更亲近些,相反倒疏远了,她有时恶作剧地开玩笑:“喂!你立定脚跟没有?现在要改还来得及,省得将来让人家当典型批判,你看,小陆比你聪明,赶紧变了口气了!”小陆最近在批判林丽的建议,认为她是脱离实际的空想,可是他的转变,人们倒并不责难他。

恼火的是林丽把我看作和小陆一样,也许她是开玩笑吧?那天夜晚的激动,证明她对我是不同看待的。恰巧,这些闲言乱语传到科长耳里,他约我个别交换意见,让我谈谈思想转变的原因,除非鬼才不懂他的含义。紧接着,找了一个机会,我把群众的意见,科长的看法,统统给林丽讲了,凭借着暗示,向她表明我们俩的关系,一向敏感的她,不能不会意的,哪怕给我一点点希望,即使人们更难堪地对待我,也会忍受下来。然而我大大失望了,她诧异地看着我,难道我讲的是唐朝宋朝的事吗?她漠不关心,冷冷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喂!你倒说说,这就怪咧!”她厌恶地看我一眼,“难道我该负什么责任吗?”她那冷漠无情的眼光,像一把利刃插在心上。不久我就感到内疚了,明明是我存着不纯的念头,怎么能责怪正直的林丽呢?

今天,吃完午饭,人们一齐奔向河边,因为这阶段设计基本完成,很快要迁徙到新地点去,就更加留恋这温柔而又狂暴的河流,它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回忆。我仰面躺在水上,任凭缓缓的河水浮托我流动,微风送来两岸果树林的鸟语花香,不远处,林丽在扑哧扑哧地学着蛙式。她停住了,大概在打量着我,因为我要保持平衡,不便回头看她,果然是这样:“喂,你在傻看什么?”这温柔的恶口气使我迷惘,她这种难以捉摸的性格,像河流似的,山洪暴发时波涛汹涌,恨不能把大地掀翻;风平浪静时,却又显得温柔多情。林丽就是这样:“蓝天能瞧出学问来吗?喂!你看那儿!”她把手挡在眼眉上,那浑圆的肩膀,高耸的胸部,使人心旌摇**,她的美不是人工雕琢,更不是矫揉造作,她的美是粗犷豪迈的,像荒野里绽开的一朵野花,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她的美更多的是她性格所赋予的特色,她的**能唤起别人的青春活力,大概我是第一个被唤醒的。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