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爸爸的春天虽说来得晚了一些,但终于来了。
爸爸妈妈送坐小轿车的客人出来了,我正好碰个当面,妈妈介绍说:“丁部长,这是我的女儿……”接着把我当过三年瓦工,自修完初高中课程,考上最高学府的全过程都讲了,弄得我怪窘的。部长握了握我的手:“祝贺你。”然后笑着对爸爸妈妈说:“有你们这样两位好老师,我也不觉得奇怪了,连丁峰,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竟然也变好了,而且考上了大学,说实在的,要不是你们的教导——”
爸爸不大善于应酬,总是那句经常挂在他嘴边的话:“孩子,都是好的,每个大写的人,应该而且可能找到发光的金子。”过去,他讲高尔基的话,往往引起别人的哄笑,但今天,部长却认真地点头。妈妈害怕爸爸继续发挥他的教育观点,便打圆场地说:“还是丁峰自己努力,家长的配合,近两年进步确实快,我们不过尽到做教师的责任罢了!”
“不不,你们费了很大心血,这我完全知道,我在‘牛棚’里关了十年,没人管他,差一点就不可救药了。”部长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激:“考上考不上是次要的,关键是丁峰被你们教育成人!”他紧紧地握住爸爸的手,久久地不放,看来,他是从家长,而不是从部长角度感谢的。
看热闹的邻居脸上都流露出惊羡的神色。尽管不了解他是什么部的部长,但漂亮轿车的分量却是心中有数的。汽车开走了,然而可以猜到,这件事在街坊中间,还要议论一阵子,是啊,一个谁也看不起的教书匠啊……
我和爸爸妈妈回到屋里,这个十几平方米的潮湿长霉、有股耗子皮味的房子,我们家已经生活了好几十个春秋了。正因为狭小拥挤,假期我也在学校宿舍里住。这掉皮而变得斑驳的墙壁,和爸爸那张晦气面孔一样,构成我脑海中永远也晴不了的阴霾天气。躺在**、气色不大好的小妹,叫了一声姐姐,然后告诉我:“部长给我过生日的——”
这时,我才发现,敢情屋里这样亮堂,像出了大太阳似的,原来桌子上放着一块特大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和火红的樱桃肉堆出一个在花丛中跳舞的小女孩。我问妈妈:“这位部长怎么知道妹妹明天过生日呢?”
“还不是丁峰来看考分,听到我给你打电话。”这样一个使得蓬荜生辉的巨型蛋糕,让妈妈感到不安了:“看,这多不好!”
爸爸说:“怎么办?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吃吧,小妹,既然送来了。”他把蛋糕捧到床边,或许她病得没有胃口,或许是怜悯那个跳舞的奶油做的女孩,一个瘫痪的孩子多么珍惜那两条能跳能蹦的腿啊!她摇了摇脑袋。不知为什么,妈妈突然捂住脸委屈地哭了,妹妹眨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妈妈,你怎么啦?”
爸爸也觉得有点奇怪,捧着蛋糕呆立在那里:“诗白——”
妈妈泪汪汪地说:“小妹长这么大,做爸爸妈妈的,还没给过她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呢!”妹妹的生日最容易记了,因为那是十年浩劫开始的日子,印象所以深刻,正是由于和辛酸、苦痛的回忆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她出生的那天,1966年8月18日,也正是赫赫扬扬的“红卫兵”杀向社会的那一天,而历史的惩罚首先落在教过这些“红卫兵”的老师头上。妹妹还没满月,爸爸就被关到学校的地下室去了。她刚刚学会走路、说话,略微懂点事的时候,妈妈无论怎样央告,也终于必须去五七干校。就这样,一场小儿麻痹症,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却夺走了她的双腿。现在,爸爸妈妈在学校里那样忙,我又进了大学,只好终年把小妹一个人可怜巴巴地锁在屋里,想想也怪难过的。也许因为她过早地尝到生活的辛酸,小妹总是一个人悄悄地缩在床角,而且像小动物那样容易受惊和忧心忡忡。
“妈妈,别哭了!”懂事的妹妹安慰地说:“这蛋糕,蛋糕上的娃娃,不就是礼物么?”没想到妈妈哭得更凶了。也许爸爸意识到自己未能尽到丈夫的职责,使妻子陪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以致现在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就更加寒酸了,尽管妈妈从来不曾埋怨过他,只是怪自己:“谁让没能耐呢?”教书匠本来被人瞧不大起,何况再加上没能耐。看着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家,这样一个豪华阔绰的大蛋糕,因此,不由得沉思起来,好一会,从他嘴里蹦出了两个字:“当初……”
妈妈止住了哭,惊惶地望着爸爸:“看你,想到哪儿去了?”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记得有一回,妈妈对她一位老同学也曾这样瞪大眼睛反驳过的。
也许相册上那张毕业合影,勾起了客人忆旧的情思,看到小屋里狼狈的样子,听说我爸爸还在“挂”着,关在学校里不准回家,而且妈妈短短的假期已满,马上要回干校去,不禁长叹一声:“要是当初,你跟小叶……”
妈妈当时正在给我们烙饼,每次临去干校之前,她总要烙上许多许多大饼,恨不能够我们吃一年的,一直吃到她明年回来才好。她边烙边回答着她的老同学,也是那么一句话:“看你,想到哪儿去了?”
“那时候,小叶追得你多紧啊?”
“我压根儿也没后悔过,亚亚的爸爸窝囊一辈子,我也认命了。”妈妈曾经考问过我:“亚亚,一个人的成功,是凭借钻营而获得的,但另外一个人的失败,却是因为事业跌了跟头,你应当尊重谁?”她还没等我考虑好,先自己答复了:“我宁肯爱那个失败者!”
那位阿姨遗憾地叹息:“要不然的话,你现在哪至于去五七干校,诗白,小叶如今在文教口是响当当的,你应该去求求他,何必死了的鸭子——嘴硬呢?再说,都是老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高志实那性格,会赞同我这样去托人情吗?”
“嗐,书呆子脾气,坑他一生。”
“再说如今,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来往极少。”那时候叶叔叔正红得发紫,每天上下班门前路过,别说迈进门槛,连看都不屑看一眼,倒运的人家有股晦气,加上我爸爸妈妈天生的书呆子劲头,谁也不大愿意沾惹。
“诗白呀诗白,人生的道路真是莫测,谁能想到你那样一个风头人物会挑上老高?”
妈妈替爸爸辩解:“你说,咱们同学里头,有谁比他事业心更强的?”
“诗白,事业心值几个钱一斤?如今,书本和社会现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现在想想,这位“两码事”阿姨说得也对,再没有比那个年代,这两者之间背离程度更大的了,甚至超出了人的正常理智。一封小学生的来信,学校玻璃窗全成碎片,也不知是谁一弹弓,我爸的眼眉上至今留下一块亮晶晶的疤痕。就在那位阿姨别有用心地告诉妈妈“甚至到今天,我感到小叶对你还是蛮有感情”的时候,爸爸正额头上缠着绷带,站在校园广场上受批判。
但是妈妈并不后悔,我记得也是那天,妈妈送走了“两码事”阿姨,给我们烙完了饼,该回干校去了。我劝妈妈:“绕点远吧!”
“不——”妈妈坚持着从校园旁边的人行道走过去。高音喇叭的声浪,呼嚣的口号,以及人们发现我们母女俩时那叽叽喳喳的议论,朝我们阵阵袭来的时候,她紧紧地捏住我的手,这才使我有勇气看一眼那乱糟糟的会场。叶叔叔像唱样板戏那样,挺直腰板,站在麦克风前激昂慷慨地讲着些什么;而爸爸,作为批判的靶子,只身孤影地立在台口。缺乏历史知识的小将,糊了一顶只有秦始皇才戴的旒冕,放在爸爸头上,倘若不是胸前纸板上写着“孔老二孝子贤孙”的话,真以为爸爸是当时被顶礼膜拜的法家老祖宗始皇帝了。
爸爸的唯一罪过,就是企图向学生灌输知识,而知识和罪恶是同义语,只有交白卷才是真正的革命行动。叶叔叔好比那部电影里的龙校长,面对着千山万壑在呼喊学生觉悟过来,不要上高志实的当。这使得爸爸扭过脸瞅了一眼,啊,他同时也看到了围墙外边的我们,真的,他怔住了……
妈妈停住了脚,望着爸爸,再也迈不动腿了。我从妈妈闪亮的眸子里,看到了那永远也不后悔的强烈的爱,尽管没说一句话,但我相信,没有任何东西能隔断他们心的交流。这时,会场里更多的人,顺着爸爸的目光,把头扭过来,一直到叶叔叔中断了他的演说,妈妈才拉着我的手昂着头走去。
也许这是很可笑的精神胜利,但在那个灰暗的年代里,如果在自己心灵里,连这最后一点光明面也消失的话,还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么?
爸爸大概觉得话说重了,委屈了妈妈,便转了个话题:“好了,不讲那些了,无论如何,这一届的孩子考得不错,总还是让人高兴的。”
“最高兴的还是学生和家长!”妈妈低声回答。
“你怎么啦?诗白——”始终对教育事业怀着赤诚之心的爸爸诧异地问,显然他觉得妈妈的话里有些不可理解的情绪。
难道妈妈会不为她的学生取得好成绩而高兴吗?但是作为一个瘫痪孩子的母亲,作为一个破破烂烂家庭的主妇,就要想得更多一些了。也许她在学校里忙起来会忘掉一点,但现在,那大蛋糕映衬下小妹苍白的脸——教授提醒过要准备氧气枕头,怕她心脏犯病——妈妈没法使自己愉快起来。
谁说爸爸是书呆子呢?他揣摩妈妈的心理,便坐到床边小妹的身旁,捧着她的脸:“爸爸和妈妈也要送给你一份生日礼物!”
小妹闪动着长长的睫毛,露出疑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