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告诉她:“小妹,给你买轮椅去,每天推着你上学,礼拜天,我们全家一块逛公园,好吗?”
那苍白的小脸上,泛出淡淡的笑。
“可是,要好多钱呢!”妈妈是个当家人,总要现实主义一些。“再说,工作这样忙,谁能成天推?”
“别忘了这社会里还是大写的人多!”
原来,是一群自告奋勇的孩子,一个热心的红领巾小组,她们甚至愿意轮流背小妹上学。
妈妈怔住了。
我不禁想起给爸爸挂上“孝子贤孙”纸牌批斗的孩子,想起那些砸玻璃窗的孩子,我这才明白,教员,也许是一门最最平凡、最最普通的职业,然而他所从事的工作,对这个社会做出多大的贡献啊!
爸爸充满自信心地说:“你们不是说人不能倒霉一辈子么?社会风气一天好似一天,怎么能让孩子背呢?等着吧,我这就去委托商行把那轮椅推回来!”
爸爸兴冲冲地出门去了,在门口,顺便关照一声:“可能我回来略微晚点,要去给一个孩子补课;另外一个孩子,这回考试名落孙山,我得去看看他和他的家长。”他又探进头来:“小妹,等着我啊!”第一次要给他瘫痪的小女儿买生日礼物去的爸爸还是忘不了他的学生。
不知为什么,我眼睛反倒有些酸酸地。
小妹倚靠在床头,突然问:“妈妈,你做害怕的梦吗?”
“你怎么啦?宝贝!”妈妈望着那张近乎惨白的脸,关切地问:“怕是不舒服了吧?”
“我挺好的。妈妈,你暑假也这么多学生作业要批啊?”
“什么作业啊?得让掉队的孩子追上去。好了——”她推开学生的补课作业:“妈妈陪你说会儿话。”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轻轻地,文雅地敲着:“笃笃,笃笃!”再不像过去砰砰砰砸门破户,还未容你应声,不是拖去爸爸,就是押走妈妈,随后就是可怜的妹妹,死死地搂住我,一声不吭,有时竟会吓得背过气去。所以直到今天,小妹还留有这种惊恐后遗症似的,看,脸上简直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我连忙去开门,进来两个妈妈班上的女学生,尽管如今长大了,但马上认出了她俩。记得样板戏成为全民族唯一教科书的时候,她俩在小学开始就演《红灯记》,成了脱产演员。特别是那袖珍版的李奶奶,竟然也老腔老气地痛说家史,总是获得满堂彩声。所以叶叔叔千方百计像挖角似的弄到中学来,成了他的宝贝疙瘩,整天领着外出演戏。打扫厕所的爸爸多了一句嘴,说了一句“总不能一天唱到晚,她们是孩子!”那时破坏革命样板戏,和中世纪亵渎上帝几乎是同罪。不过,宽宏大量的叶叔叔看在老同学面上,就在学校内部批判了事。但爸爸也怪,你就拉倒了吧!书呆子气也实在没有办法,居然对炙手可热的革委会主任讲:“你干吗拿学生做垫脚石,当你的晋身之阶呢?”
那天我正好在场,亲眼看到叶叔叔的脸上失去那种富于感染力的笑容,保养得好、胡子刮得光光的面孔,升起了阴云,他对爸爸说:“老高,谢谢你提醒我!”
提醒了他什么呢?
那一阵子,正好是妈妈从五七干校回来的时候。她去干校比谁都早,但回来却比谁都晚,别人一期期结业,她总是留在那里,不懂事的妹妹,问过探亲的妈妈:“你怎么老蹲班哪?”妈妈苦笑地回答:“谁让妈妈老不及格呢?”
然而这一回千真万确要毕业了,妈妈写信来告诉我们,别的老师也证实有这回事,于是,我天天背着瘫妹妹去路口公共汽车站等候,一直等到马路上的灯亮了,等到家雀飞回自己的窝,等到妹妹迷迷糊糊睡一觉,还是不见妈妈的影子。
“回家吧!小妹,妈妈今天不会回来的了!”
“不——”可怜的妹妹盼妈心切:“姐,再等等妈妈吧,我不怕冷!”那瑟瑟秋风把人心都吹得凉洼洼地,我搂住她,一直看到末班车过去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了,我驮着妹妹往回走。那条细长的、铺满落叶的路,在我脚下,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妈妈明天准回来,姐!”妹妹在我肩头上喃喃地说。
“那当然。”
“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吧?姐!”她又趴在耳边叮问。
“肯定的,不走了!”当时我也那样深信不疑的。现在,我才明白,哪怕是无望的等待,也比彻底绝望要好一些。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妹妹比我先看到了,她惊叫了一声:“妈妈!”只见妈妈从下班时间拥挤的乘客里闪出来,顺着妹妹的喊声,也发现了我们姐妹俩。像叫花子似的坐在马路牙子上,她无限痛惜地朝我们跑来,泪水晶莹地滚落在笑着的面颊上。但是,还未容我背起妹妹,就是这两个女孩,那时红得发紫的小演员,翩翩地赶在我们前头,拦住妈妈,递给她一张纸条,然后唱着“祖祖孙孙打豺狼”走了。
我注意到妈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好像手里捏着法院的判决书似的。笑容和泪珠同时消失,失神地走到我们身边。
妹妹扑到妈妈怀里,搂住她的脖子,好像害怕再失去似的紧贴着:“妈妈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嗳!嗳!”妈妈答应着。她手里捏着让她连夜返回干校的通知,又不忍使妹妹伤心失望地哄着,所以总是把眼睛回避着我。也许因为妹妹从来不曾那样朗朗地笑过,妈妈更不好说了。妹妹从小被吓破了胆,连笑都不敢大声。但这一会儿,她笑了,显然是向路人表明:她有一个妈妈,一个从干校回来再不转去的妈妈,她越是笑,大概妈妈心里越想哭。
好容易哄妹妹早早睡了,马路上的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家雀回到自己的窝里啁啾,我悄悄地锁好门,送妈妈走,便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连夜返回。在路口分手的时候,妈妈再也忍不住,伤心地哭了,好在天黑,路上行人看不真切,她那颤抖的冰凉的手抓住我,哽咽地:“亚亚,对不起你,这么小就挑起家的担子,是爸爸、妈妈没能耐,窝囊,才叫你受苦的,怪我吧,亚亚,是妈妈不好……”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一滴滴跌落在我手背上。
妈妈,爸爸,普普通通的教员,究竟有什么错呢?
我又顺着那条修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路往回走,我不知道妹妹醒来后找妈妈,我该怎样回答她?难道就说是因为妈妈不好,又被赶回干校去么?后来,我去学校地下室给爸爸送牢饭,才明白只不过由于爸爸一句话触怒了叶叔叔。我埋怨地:“爸爸,你干吗多嘴呢?”
“我不能不替孩子们想啊!”
“嗐,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他叹息地说:“亚亚,谁让你爸爸是老师呢?”
可不么?当我报考大学填写志愿时,爸爸,妈妈,这对忠诚不贰的教师,一定要我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师范”两个字。我问他们:“这碗苦酒,还没喝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