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惊讶地问:“你认为这是苦酒么?”
“最让人看不起,最受人作践的就是教师!”我一想到那灰暗的岁月,由不得愤愤地说。
爸爸眉额上那块疤痕红了,他激动地说:“什么时候开始尊重老师,那社会大概才能有希望。是苦酒,亚亚说得对,然而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而且是为了别人的孩子,教师的胸怀里跳动着一颗多么宝贵的心。这使我想起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他把火偷盗给人间,而忍受无穷无尽的责罚;其实知识也是照亮世界的火光,但传授知识的教师,却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甚至往祭坛献出自己的孩子。
小妹啊!你本不该瘫痪的呀!
我踩着落叶往回走,正琢磨着怎样告诉妹妹,没想到,她嘤嘤的哭声倒先传到我耳朵里。夜静了,那委屈的,不敢大声的抽泣,像锥子似的刺着我的心。小妹醒了,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喊妈妈,妈妈不应,喊姐姐,姐姐不在,她一定该吓坏了。我快走几步赶回去,打开锁,推开门,可怜的妹妹已经从**滚下来,爬到了门口,一声一声地哭喊着:“妈妈,妈妈……”
我拉灯,偏巧赶上停电。只好抱起妹妹,紧紧搂着,懂事的妹妹显然已经明白了一切,什么也没有问。越是这样,我心里也越难过,越发想着连夜赶回干校的妈妈,连跟自己孩子多温暖一会也不可能,孤零零地,悬着一颗心走了,最可怜的还是妈妈。我们姐妹俩脸贴脸地哭着,眼泪流到了一起,那是一个多么黑,多么冷,又多么长的夜晚啊!
然而那日子终究还是过去了,连这两个唱样板戏的孩子都考上了大学。当她们终于明白,并不是她们的高超艺术把观众征服,而只不过被人当作小玩意觉得可乐而鼓掌的时候,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妈妈大概没有为她俩少花费心血,这次也考到了录取分数线上。也许是来感谢老师的,然而又有些想说,而不好吐口的话,踌躇地不知该怎么表达?
“王老师,你,你能原谅我们吗?”
妈妈诧异地:“怎么啦?孩子们!”
这时,妹妹叫我:“姐,我不好受……”说着,她就像近年来犯病时那样,脸唇青紫发绀,两眼失神,鼻翼翕动,再也没有比那副痛苦模样令人更心碎的了。我扑了过去,握住她哆嗦的手。妈妈也顾不得她的学生,转过身来,跪在床边,把脸紧紧贴住妹妹,喃喃地问:“宝贝,你哪儿难受?告诉妈……”
那两个女同学觉得这时候来打扰,太不合适了,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小妹难受地喘着气,妈妈关照我去要车,准备送医院,估计心脏病又发病了。妹妹不让我去找车,她不愿在医院里孤孤单单地过生日,明天,她整整十五周岁了,何况爸爸已经答应去买轮椅,她在等着盼着。
我迟疑地站在那里,望着妹妹那惨淡的脸,两颊稍稍有点血色,似乎缓解了一些,安静地眯着眼休息了。妈妈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这时她完全不是把我当作她的女儿,而是作为她的知心朋友,剀切地讲:“一个真正的教师,对待学生,就应该像妈妈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亚亚,我希望你将来能这样去做!”
尽管我并不是十分甘心,但终于还是按照爸爸妈妈的意思,端起了这杯苦酒,进了师范大学。也许我有些灰颓,不禁反问:“妈妈,可社会对你呢?”
妈妈凄苦地说:“亚亚,你爸爸一张嘴就是高尔基讲的大写的人,然而,这个社会并不全是由大写的人组成的,还有一些小写的人——”说到这里,她显得十分愤慨,重复了一句:“是的,小写的人,你能指望他们有正常的良知吗?”她把那些学生的补课作业拉过来,拿起了红蘸水笔准备批改,突然发现桌上一个信封:“咦?——”
“哦?”我也愣住了。
妈妈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我凑过去看。天哪,正是爸爸戴着秦始皇的旒冕,在校园广场挨批判时拍下来的照片,胸前纸牌倒是挂着的,但是字迹却辨认不清了。猛一看,爸爸的那晦气面孔,那怪异装束,很像担任圣职的大主教在做弥撒一样的神圣庄严。唯有他身后,坐在主席台上的叶叔叔,显然好像吃饱了圣餐似的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亚亚!”
“谁知道?”
但是照片背面有两行字,工工整整的笔迹,表明决心地写着:“老师,我们决心沿着你们走过的路走下去!”看到落款的两个名字,妈妈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两个女学生要说未说的话,就是这些。这两个未来的人民教师——妈妈说她们也报考了师范——从哪儿找来的这张照片呢?按理说,只有叶叔叔才会保存这些“史无前例”的宝贵资料啊,我不由得想起妈妈刚才说过的话,这社会多么复杂啊!
正好,相册上妈妈那张干校插秧的照片旁边,还有些富裕地方贴上爸爸这张“做弥撒”的照片,就算珠联璧合了。
“妈妈,爸爸不会反对吧?”
“那有什么,这是历史的注脚。”
我还没有粘贴好,许久不登门的“两码事”阿姨一阵风地进屋来了,大声地说:“哦,诗白,这回你们可出足风头,高考成绩两次夺魁,了不得,了不得!”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诗白,求你帮忙来啦!”她喷出了一个烟圈,像一张越来越大的嘴:“小叶准备把他的儿子,转到你们学校,望子成龙嘛,有什么办法!我希望你们两口千万不要设置障碍。”她拉过相册,很熟悉地翻到那张合影照片:“都是老同学——”
“谁?”妈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把爸爸教育方法说得一子不值的人,竟然想出这么一招,而且派来了使者。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诗白,那是两码事儿,那一阵,谁不是这样呢?田鸡要命蛇要饱,人,总得要适应环境,生存下去嘛!不错,小妹得了小儿麻痹症高烧不退的时候,亚亚去求过他,让他把你从干校放回来——啊?”突然,这位“两码事”阿姨眼睛倒钩着,惊叫一声,扑过来:“小妹,小妹……”
这时,我才发觉妹妹那冰凉的手,在**地抓住我,妈妈完全慌乱了,泪流满面地抱起妹妹,六神无主地:“怎么办?怎么办?小妹,小妹!”她一声比一声高地喊着,然而小妹没有反应,只是非常痛苦地佝偻在一起。
“两码事”阿姨已经在门口截了一辆汽车,进屋招呼:“诗白,快,去医院!”
截住的恰巧就是丁部长的那辆轿车,司机打开了门,部长亲切地迎了过来,一看妹妹那痛苦的样子,也不知是催促我们,还是关照司机:“快,快——”
妈妈抱着昏迷的妹妹和我刚坐稳,轿车沙沙地疾驰而去,部长安慰着妈妈:“王老师,别慌,别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时,我从后座的车窗望出去,只见那条我走过无数遍的修长狭窄的马路上,爸爸推着买来的轮椅。正急匆匆地赶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正是丁峰。我认识他,他和叶叔叔一块来抄过家,还踢了妹妹一脚。他帮着爸爸飞快地推着轮椅。汽车开得越来越快,和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但是,我好像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爸爸眉额上那块伤疤,和那种绝不是晦气倒运的面孔,他终于给他瘫痪的小女孩,买来了轮椅。一个穷教员能有这一天,不正表明我们的生活越来越有希望么?
当我扭回头,在我们汽车的前方,也还是这条修长狭窄的马路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样慈祥,那样善良。他是谁?哦!他不是那位儿科专家,那位教授么?正夹着一个氧气枕头,朝我们走来。我情不自禁地探出头去喊着:
“爷爷!爷爷!”
是的,就在妹妹生日的这天,我看到了我们生活中间许许多多大写的人。假如我们这个社会全都是这样的人,那该多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