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正午阳光温暖,邻居们坐到田园家的门外闲聊。闲聊是他们延续多年的习惯。由于腹泻次数太多,田园浑身乏力,饭后被母亲安排到房里休息,原本计划去拜访旧同学的事只好搁下。在**,她听到陆续有邻居来串门。因为她的归来,这个家连续三天都异常热闹。透过窗户,田园看到一条板凳高的老狗悠闲地踱过来,东闻西嗅后,靠着一棵树以它特别的方式撒了泡尿,又踱开去。母亲坐在门口一棵枯死的老树墩上,周围簇拥着一群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母亲面色绯红,笑逐颜开,眯起眼睛细说着大女儿。在她的情绪感染下,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滋滋的嘈杂的响声,是快乐但又不像是单纯的快乐。
短短几天,回忆中的母亲经常变换着形象和声音。忽而站在窗口悠闲地梳理自己的长发,贤淑温柔;忽而奔跑在通向山腰的小道上,步履踉跄,肩背疲倦;忽而手持铁钩子朝孩子们的头上砸来,气势汹汹,冷酷无情;更多的时候,母亲长长的叹息仿佛在耳边响起,认真听时却又消失不见。每张不同的脸都是母亲,每张脸却又跟事实不符。
然而此刻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
田园盯着母亲的脸,陡生怜悯之心:她是我最亲的人,我的母亲,她老了。她在心里不断重复这些话,仿佛想延长这份怜悯,不让过去的记忆冲进来,将这一刻冲散。
邻居们编织着手上的毛线,看上去漫不经心,事实上她们的心思已经被田家义婆娘编织出来的幸福场景吸引了。
你大女婿还合你心意吧?
差不多十全十美。母亲回答得干脆。
哎哟,十全十美的女婿给了你不少钱吧。
十全十美可不等于钱哟,母亲夸张地笑了起来,钱是给了不少。
你大女儿结婚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到如今还没个娃?
这个问题把田园的母亲给问住了。头天晚上她婉转地暗示三女婿家有祖传的送子秘方时,田园只答了她一句:暂时不想这事。
这不明摆着嘛,他们目光远大,一心做事业,暂时顾不上考虑这事。不过……眼下好像也在考虑这事了。她有意仰起头,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有一种晦暗的光彩,焕发出与往日不同的尊严来。当年的本家婶婶如今成了祖母,摇晃着自己不到两岁的孙子:小心肝,听到没?城里是个好地方,长大了跟田园姑一样,到城里去买房子,做买卖,发大财。小男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在正午的宁静里飘**。
更多的邻居加入到他们的聊天队伍。张大爷,李三叔等男人们也坐过来了。
听说现在城里许多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下岗的城里人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还不如我们呢,我们找工作还容易一些。说话的是一个每年农闲都会到城里打散工的小伙子。
那是我们能吃苦,干得动。另一个声音里有了些自豪。
城里人身子懒,许多事不肯干。张大爷批评道。
田园听得出他们对那地方充满好奇,言语里却不肯说出来。那地方鸡蛋贵得要命,特别是我们家这种鸡下的蛋,他们当宝。说完大家都笑起来。
哪一天我们脚底下的土他们都会当宝也说不定。
倒也是,听说张坝村的土地已经全部卖给一个大公司盖房子去了,本来那个村穷得叮当响,这下人人都变成了居民户口,听说还拿到了一大笔补偿款。
是啊,他们那地方又不比我们这儿好,真是走狗屎运了。
不晓得这儿什么时候能被征去,建成度假村?到时我们也就是城里人了。说话的眼睛眯了起来,心里的繁荣昌盛似乎就在不远处。
哪年月他们才会看上我们的地哦,等到头发白吧。一个袖着手的嘻嘻哈哈道。
听着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田园心里感慨不已。他们为什么对城市那么好奇?生在这里真是憾事吗?他们厌倦了脚下的土地吗?是土地令他们太失望还是他们自己太贪婪,太不安分?世上的路太多太多,路上的变化太大太大,他们有一天走上街头,会不会晓得站在斑马线上?会不会为找不到小便的场所而大呼小叫?会不会因为灯火通明而昼夜不分?
他们好几次把头探进房间想跟田园交谈,母亲及时阻止住。她不太舒服,让她多歇息。本来田园想出门坐坐,见母亲如此体贴,只好继续装睡。邻居们更感兴趣的还是田园的发家史。你女儿一开始怎么找到工作的?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村姑娘嫁给大学生?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卖花也能卖出百万家财?花店里还需不需要人?给多少薪水?母亲渐渐招架不住了,开始信口开河。
那可不是一般的花,都是从外国进口的高级花,当然卖得贵。
他们雇人做事很严格的,给的薪水比别人高好几倍。我女儿你们是了解的,不是喜欢剥削人的人。母亲说完便笑,笑声如同爆竹炸开发出的噼里啪啦声,音量十足而空洞单调。
田园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突然明白对于乡亲,对于母亲,自己十年来的经历是无法想象和理解的。或许他们根本无心去探究更多的真实,只愿看到一个风光的衣锦还乡者。
在火锅店干了半年后,田园双腿站着站着就发抖。田园觉得奇怪,我在家里担一百斤的水都不抖啊!同样双腿发抖的还有一个苏北来的小伙子。他说:真笨,在家里你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啊!
那时她已经在报刊上发表了几篇小文章,还有编辑写信给予鼓励。她想到自己可以写文章的手天天端盘子、拿抹布拖把就觉得冤。有时高兴起来,老板娘指着她对客人说:你们运道好,有个大作家为你们服务呢!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把田园的文章复印出来,贴在小吃店的墙上。有一个经常来吃饭的小老板观察了田园很久,有一次趁老板娘不在,小声对田园说自己公司缺个秘书,问她干不干?
田园想也没想就点了头。能坐下来干活是天大的快乐。她收拾收拾东西当月工钱没拿就离开了火锅店。谁知那个小老板要的是能躺下来干活的人。田园干不了,刚被按倒在沙发上就踢了小老板的裤裆,小老板痛得捂住裤裆大骂:“乡巴佬,不识抬举。”
“这叫抬举?”田园说,“那你抬举你妈、你姐、你姑去吧!”
两天后,她找到了一份信息员的工作。从服务员变成信息员,田园对自己的工作充满敬意。她每天不停地走街串巷收集资料。这座城里有多少种酒,多少种香水,多少家餐馆,多少家房屋要出租等等都变成了跟她有关系的事。时间一长,她脚上的旧茧新泡层出不穷,疼痛不已。她路过有办公室、有桌椅的地方就发呆,哪一天能坐着工作多好啊!坐着上班成了她的理想。
后来她做到了信息公司的经理助理后,不再写作了。她有了更大的目标:在C市站稳脚跟,不要像别的打工妹一样,到了婚嫁年龄就回去结婚,从来的路上回到来的地方。
她不仅希望自己能够在城里站稳脚跟,也希望能把盼弟和招弟带出来。正是这个原因使她放弃了信息公司,找到了一家电子厂。
她被招到车间当工人。田园虽没文凭,可是有一副有思想有干劲的样子。她把自荐书写得热情洋溢,充满文采,赢来厂长另眼相看。进厂不到三个月就升了组长,虽然比信息公司经理助理的职位低得多,可是电子厂需要女工,这样两个妹妹都可以带进来。对于两个识字不多,没有社会经验,听不懂C市方言的妹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电子厂。她对自己周密的安排很满意。母亲现在已经不满意只缴纳罚款了,妹妹的来信里不断地提到房子问题。但是凭她一个人的能力力不从心,所以她必须开始新行业的尝试。
在当地,家庭作坊式的电子厂司空见惯。这些厂子的经营和管理都不太正规,地方简陋,但一日三餐有保障。